老屋

静听夜雨 · 发表于 2008-8-31 20:54

最近，天亮醒来的瞬间，总以为自己睡在小时侯睡的那张老式大床上。想家，童年的那个家。人生如寄，拔起的草木心中永远牵挂着土。房子拆了，记忆却拆不掉。我一直不懂为什么许多人那么热中于拆房子建房子以及换房子，也不懂为什么我会时时惦记着老房子，老式大床，老朋友，旧书籍，旧时光，甚至旧作法。

梦的背景常常是不变的老屋。那个清朝的江南民居，白墙黛瓦。前后三进的屋子，两个天井。明亮的地方在记忆里却有些阴森与沉重。那里有我十四年的童年和少年的时光。我是懂事很迟的人，十四年的好时光糊里糊涂地过了，也许惟有回忆和梦境帮我补偿，一点点片段，关于童年，对于我弥足珍贵。

小时侯睡的那张大床是爷爷买的，红木的，上面雕了许多花鸟，还有狮子舞球。床里面三面有镜子。睡觉前，我喜欢看三个镜子互相照出的迷宫一样的世界，那里有许多妹妹许多我，我们每人住在一个独立的空间里。我们互相笑，互相做鬼脸。床的最里面有搁几，有一次醒来，发现自己居然睡在搁几上。我梦见自己唱歌了，只是在醒来以后就记不得曲调。
爱幻想的毛病可能就是在镜子前落下的根。一晃人到中年，从今后，身与心一起衰老才是理想的人生状态和生活的道理。

那时侯，母亲总是睡得迟。夏天的晚上，睡觉前，母亲点一个有玻璃罩子的煤油灯给我们找帐子里的蚊子。那些蚊子像扑火的飞蛾一样奋不顾身地钻进灯罩里面。为什么蚊子不逃走呢？后来读庄子《佝偻丈人承蜩》，我笑起来，母亲罩蚊子的情形大约就是那样的。
父亲大约每周回家一次，他在我的心里是一个亲切的威严的名词。周末，奶奶经常牵我们的手，在屋后的树林外面等父亲。
后来奶奶去世，再也没有人领我们站在夕阳下等父亲了。

老屋在记忆里始终阴森沉重，也许是因为奶奶的离开。我第一次尝到人世间生离死别的滋味。无数的梦，我梦到奶奶偷偷地回来给我们烧饭；我梦到她一遍一遍地敲棺木，要我替她开门；至今我还相信奶奶去世后，我看过她一回，只是没有看到她的脸。我看到她弯腰，坐在房间里的小板凳上洗脚，我听到水的声音，但是我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直到后来我放声大哭，母亲从前面过来，烧了很多很多纸钱。

我相信人有灵魂，是从那个时候起吧。相信祖先在天上，他们知道世间的一切。章诒和在一篇文章中写：父母在天上看着我，目光慈祥而怜悯。读到那里，我的眼眶湿润的时刻，我以为不仅那些感动是我的，而且那些文字也是我的。喜欢文字的人，多半是容易动情的，感情丰富对于人生未必是好事情，容易伤感。

提起六十岁就去世的奶奶，姑姑不止一次对我说奶奶没有享过福，她太短寿了。“子欲养而亲不在。”姑姑的悲哀。现在我懂为什么姑姑对我们那么好。她曾经也是从这个老屋里长大的孩子。

爷爷活到93岁，我也没有见到他享什么福。年青时，爷爷省吃俭用买地，买破落地主家的家具。他曾经指着屋后的农田对我们说，这地是我家的。人们总是笑他老过了。寿则多辱。大抵人生本来就没有什么幸福。

全鼎子 · 发表于 2008-9-1 17:07

绵软的回忆。我向来认为一旦回忆便伤感，但自己总免不了回忆。
享受这阅读。

落草风起 · 发表于 2008-9-1 19:09

很感人的回忆.这份悠远的温暖也还能继续温暖你的未来.

静听夜雨 · 发表于 2008-9-1 21:16

谢谢二位阅读。

回首童年，或者忧伤，或者温暖，是人生百味之一二。我想我是要自己更贴近童年时代那个本来的我。猛然回首间，那个我已经走远了。

孤独的牧羊人 · 发表于 2008-9-2 21:16

如果有人能把你的文章读出来，再配上优美的音乐，在静静的夜晚聆听，那一定很美！！

周飞雪 · 发表于 2008-9-2 21:23

父母在天上看着我，目光慈祥而怜悯。

人是有灵魂的，老屋是有情感和记忆的，问候雨！

静听夜雨 · 发表于 2008-9-3 13:04

原帖由 孤独的牧羊人 于 2008-9-2 21:16 发表
如果有人能把你的文章读出来，再配上优美的音乐，在静静的夜晚聆听，那一定很美！！

谢谢你的鼓励！

问好孤独的牧羊人！

静听夜雨 · 发表于 2008-9-5 12:22

原帖由 周飞雪 于 2008-9-2 21:23 发表
父母在天上看着我，目光慈祥而怜悯。

人是有灵魂的，老屋是有情感和记忆的，问候雨！

谢谢飞雪阅读。问好。

黑子 · 发表于 2008-9-7 16:43

此篇文字章法独特，语言娓娓，情真意切，使得整个童年的记忆跃然纸上，并能带动思考。红

雨珠儿 · 发表于 2008-9-8 15:03

从今后，身与心一起衰老才是理想的人生状态和生活的道理。

文字让人读人回味，只是太过于伤感与沉没。这样的文字对于我这种太过于沉浸于文字感受的人是不感多读，会多产生如黛玉葬花般一种死寂与无奈。

不要多写这种，嘻嘻，我总会把不高兴地也编成快乐的，伤心的也幻想终于好起来，说了与写作无关的心情。

问候楼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