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日子

星秀 · 发表于 2008-8-2 21:45

又入冬了，天一天天的变冷，地上已落了一层枯黄的叶子，秋风中，树叶随着风儿升到空中打了几个漩后又回到了地面，路上的行人走路匆匆，不再有闲心情观看那光秃秃的树林和枯黄的草坪。
岩儿放学后并没有回家，背着书包低着头独自疾走在一片开阔地上，他在生气，生奶奶的气，更生爸爸妈妈的气，几年前的一个星期日，妈妈亲了亲尚在塾睡中的岩儿后就去上班了，后来岩儿再也没有看到妈妈回来，他问爸爸：“妈妈呢？”爸爸说：“妈妈去了远方，过几天就会回来。”刚刚懂事的岩儿信以为真，只是爸爸那几天好像特别忙，每天就忙着炖鸡汤盛到钵子里端出去，回来后满脸疲倦地把空钵子向桌子上一放坐在沙发上抱着头陷入了沉思。
又过了几天，爸爸也不见了，奶奶来到岩儿家说：“岩儿，我的乖孙子，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爸爸不放心妈妈，去找妈妈了，今后我们俩一起等爸妈回来好吗？”岩儿哭着说：“奶奶，我不要等，我要他们立即回来。”奶奶紧紧地把岩儿抱在怀中白发下泪水如瀑。
这是一场突来的灾难打破了人们的安定生活，原本很遥远的死神似乎在一夜之间来到了人们的身边，睁着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瞪着如蚁般忙碌的人群，死神在选择他认为合适的人，被选中的人便会发烧、咳嗽、乃至死亡。
病房里已经接诊了好几例发烧、咳嗽的病人，如今的医疗条件，这种症状的病人一般不会引起特别的重视，打几天消炎针，休息休息增加一点抵抗力就会好的。护士小青每天忙碌在这几个发烧的病人之间，奇怪的是他们的烧不太容易降下来，其中有一个病人竟出人意料的在夜间死了，科室里有些人还在嘀咕：“一个咳嗽、发烧。病人竟然在医生的眼皮底下死了，这个病人的家属肯定又要到医院大闹，科室里的人又要被一场纠纷扯得心神不宁。”
不久，第二个病人也生命垂危，不断地又有新的发烧的病人被送到病房，整个科室都陷入了超负荷的运转中。这天，小青刚给一个上呼吸机的病人吸完痰后，感到自己头重脚轻，一测体温，高烧。这意味着，她也成为了她护理中的病人的一员了。
躺在床上接受治疗的小青想到了儿子岩儿。岩儿常对妈妈说：“妈妈下班后不要在路上玩，我会爬在窗台上等妈妈回来，我会把拖鞋摆在门口等妈妈进屋的。”而今天，小青回不了家了，她高烧不退。第二个生命垂危的病人也在医务人员无奈的眼神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一种巨大的恐怖笼罩着小青，她想站起来，想回家，想抱抱儿子。
丈夫吕明听说鸡汤可增加人的抵抗力，便决定每天炖一只鸡给妻子端去，把小青的抵抗力充分调动起来，击退高烧，他相信小青不久就会健康地站起来，拉着自己的手回家看儿子的。
小青的病仍在一天天恶化，鸡汤似乎失去了它应有的神力。吕明看着呼吸逐渐困难的小青心如刀绞，不管有没有用，给妻子送鸡汤亲自喂到爱人嘴里仍是吕明每天的重要工作。病房里发烧的病人更加多了，又有一位护士高烧不退。凭着职业的敏感，看着不断增加的高烧病人而不能有效的治疗，无能为力的医务人员们感到一种不可预知的灾难在悄悄来临，被称为妙手回春的他们却感到焦燥、不安。
随着大批人员发烧而倒下，一个病房已不能适应当前的形势，不断地有病人因发烧而死去，人们的警觉终于被深深唤醒，一种传染病在人群中吞噬着人们的生命，传染病的脚步叩醒了人们对早已遗忘了的战争和贫困的记忆，放在保险箱中的生命现在并不保险了，随时就有可能被感染而失去，并且这种感染是不分财富、地位、男女的。
似乎在一夜之间，全社会的人都变成了神秘人物，戴着厚厚的白口罩把整个脸都遮住，只露出两只慌张的眼睛，人与人之间也成了一个个孤立的小岛，唯恐别人靠近并带来一株致命的病毒过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除了逃避就是无奈。
隔离措施已在整个医院严格执行，接触病人要戴隔离罩，穿防护衣，操作完成后要彻底的清洗，消毒。被感染的病人仍在增加，病人死亡的人数也在增加，医院里不时地传出有医务人员被感染的声音。“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有人在黑暗处低低嘤泣。生命随时都会被夺走，无论男女老幼。
吕明被告知他以后再也不能为小青送鸡汤了，小青需要被隔离起来，一般人不能靠近，否则就有生命危险。吕明不相信小青会舍得把病毒传染给自己，他还想给妻子送鸡汤，哪怕是一点点，妻子也会好得快一点。
“不行，不行，这是制度，也是为你好！”曾经熟悉的小青的同事严厉地阻止吕明的想法。
“不能为妻子送鸡汤了，我又能为病重中的她做些什么？”吕明在医院的草坪里来回走动。
他感到身上有些热，两脚走路时不像以前那样轻快有力，一种不祥的预感袭击着他，他慌忙回家看了一眼岩儿，然后打电话让母亲来帮忙照顾儿子几天，他对母亲说，他有急事要出几天差。
来到医院的吕明上楼梯时已感到呼吸不畅，可恶的高烧一浪一浪地袭击着他，他被安置在小青病床的旁边。
“老公，坚持住，过几天我们就会好的。”戴着氧气罩的小青偏着头声音微弱地对吕明说。
同样戴着氧气罩的吕明点了点头，他已没有力气说话了。
病毒疯狂地破坏着吕明的身体，攻击着他的免疫系统。第二天，吕明已是神志模糊，只有利用呼吸机维持着他的呼吸。
“老公，你要好起来，岩儿还在家等着我们回去呢！”小青看着身上插着许多管子的吕明暗自鼓励道，现在她也没有力气说话了。
第三天，在一片穿着隔离衣的医务人员的忙碌中，吕明停止了呼吸，拔掉呼吸机，拔掉插在身上的所有管子，吕明被推了出去，从此的从此都与他无关了。
同样被插上呼吸机的小青已不能说话了，一点泪水从眼角流出是她送给吕明的分别礼物，现在她也被穿着厚厚的隔离服的同事们围住，所有的抢救措施都已用上，可小青的生命仍在枯萎，她想起了岩儿，嫩嫩的脸蛋贴在自己的脸上“咯咯”地笑个不停。
小青觉得自己像棉花一样在空中飘呀飘，同事们呼唤自己的声音越来越遥远，终于，第四天，小青也停止了呼吸，对于这次的离去，小青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她原以为自己的生命还很长很长，吕明也是，他还有许多计划等着实现呢。
天已黑了，岩儿仍不想回家，回家也只有他和奶奶两个人，今天考试他得了满分，老师说要让家长签字的，他想等爸爸妈妈回来签字。
奶奶常说，去远方的爸爸妈妈快回来了，快回来了。如今岩儿等了这么多年还不见他们回来，他突然有点恨他们了，恨爸爸妈妈为啥不懂岩儿的心思呢，岩儿想他们要他们回家，而他们却偏不回来。
又一股寒风迎面扑来，岩儿紧了紧身上的棉衣，抬起头，他泪流满面，“爸爸妈妈，你们何时回来？”岩儿的目光越过高耸的楼房望着苍天问道。
天已完全黑了下来，风一阵紧似一阵，岩儿在空旷的地面上疾走着，他并不想回家，他要等爸爸妈妈。远处隐约听到奶奶焦急的呼唤声，声音随着风声跌落在地，岩儿不想听，不想回家，他要去接爸爸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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