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或假史之 捞凼

全鼎子

　　　　　　　　　　　　　　　　　　　　捞凼

　　村子里阒寂无声，深远处传来狗叫。该沉睡的时刻，村子里却笼罩着不寻常的气氛。我知道就要发生一件大事。
　　我催促母亲，口音里含杂着孩子遇事天生的激动和兴奋。我对前景颇为看好，凭籍以往的经验，我感觉自己肯定能满载而归。我看见母亲把长靴笨拙地折叠起来，放进她的大竹篮。我夸张地撇撇嘴，嫌她无需如此，应像我，早早穿上长胶靴，在腰间挂上蛇皮袋，行走起来像个将军虎虎生威！我等不及母亲他们磨磨蹭蹭，夺门而出。村子的每户人家都亮起灯，周遭仍很寂静，狗叫声热烈起来。
　　在村口的老柳树下，我碰到静子、春喜和玉保，他们眼光在夜色中闪烁，呼吸粗重，却也安静，完全没了往日聚头时的喧闹。他们等久了似的，在夜幕中辨认出我，便口出妄语，将我奚落。我们站在村口，隔着水塘看村庄，家家户户门扇射出的灯光将水面晃得摇曳多彩，村庄的轮廓在夜里极大。大人们从村子沿水塘两边的路向我们汇合。村子里沸腾起来。
得到消息灵通人士的讯息，吴场圩今夜放水起鱼！
　　人声愈来愈响，隔壁老镇、回垅的人也加入我们的行列。我们遇见了很多熟人和同学。这支队伍约摸半里长，玉保的大哥还驮根鱼叉，竹柄在空中一颤一颤的，钢质排叉在手电光中散发寒光。
　　我们经过许多田埂，再直上陡下，翻越几道山梁，穿越茫茫水桥湖草甸，离目的地就近了。其间，我们无数次被大人超越，偶尔山路旁的荆棘会挂住我们的长靴，纠缠得人烦。为追赶大部队，我们气喘吁吁。
吴场圩大堤上白炽灯雪亮。分明能听见抽水泵在堤内闷闷地响。人群顿时鸦雀无声，我们被禁止咳嗽，只传来大人的脚步声。我暗想：待会儿人们猛地从堤外出现在内堤圩边，会吓他们一跳。
　　“捞凼的人来啦！”
　　渔场的人发出惊恐地喊声。何止我们，圩堤上到处都是人，黑漆漆一片，来自董店、大通、新建周边的捞凼人像鸬鹚嗅到鱼腥味一般准点到达。渔场的人拼命恫吓我们离鱼塘远点。我们贪婪地看见工人们在在鱼背如麻的水凼里捉起几十斤的大青鱼、鲤鱼和杆鱼，还有鳊鱼、鲫鱼、鲢鱼，还有鲇鱼、鳜鱼、胖头鱼……工人们将整船的鱼拖至土台边卸下，那么一大堆鱼，是我们平生见过最多的鱼。鱼堆边分明站立着一位民警。
　　春喜在埂边找到一根细竹棍，飞快地绑好一根挂钩，从人缝里伸出，朝一条鲤鱼狠狠挂去。那条鲤鱼很快被拖上岸，我和静子熟练地摘下。一个工人向我们扑来，我们沿堤脚蹒跚地跑，引来人们的笑声。
　　工人走远了，我们停下喘息，看见人们向圩塘拢来，灯光下人头攒动。最前沿的人用脚踩踏淤泥，不约而同地发出“哟呵哟呵”的声音，等着一哄而下的时刻。人们表情渴盼中夹杂着俏皮，馋巴巴地望着，望着。
　　场面一触即发。
　　渔工们愤怒了，粗鲁地咒骂，挥动身边的物件恐吓人群。在他们看来，人群仿佛就在自己的头顶，顷刻间就能将他们覆灭。渔工们掩护着木船上的鲜鱼迅速撤退，小船在泥淖里留下深深平整的痕迹。渔工们回首再望，捞凼的人旋风般下到圩里。好险！
　　若从岸上看，人群是快速趋向一点，很像我们长大后在科技馆里看到的一种物理现象。那场面也像受到磁铁吸引的铁质小玩意儿迅疾拢集。捞凼人动作迅雷不及掩耳！有人陷在烂泥里，眼睁睁地看着旁人争先恐后，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尴尬极了。我们从他们身边经过，看见那狼狈样，动作是愈发的灵活。
　　在水凼里向四周看，全是手，全是人屁股！到处是鱼，令人目不暇接。不能分心的，须全神贯注地在泥水里摸，哪怕某处被别人拿捏过几千遍。有些鱼在人们纷乱的脚步下被踩进泥巴里，有些脚印里保不住就藏有鱼。要在泥里抠，在泥浆里抓。手在泥水里要成扇形，充分利用肘、腕甚至是肩的触感不放走任何鱼。两手从180°处慢慢合拢，触到软软的东西，我便知道自己走运了，那是黑鱼头，正竖着脑袋找新鲜空气呢。要抠住黑鱼的鳃，一拔，另只手拦腰攥紧它，出水时它会扭得像麻花。
　　我举着黑鱼给春喜看，他说：“乖乖，足有六斤八两！”
　　土台边传来打骂声，那是过分的人捞凼捞到人家鱼堆去了。渔工们只好把鱼堆团团围住，民警威严地四处巡查。泥塘里人们动作明显缓下来，人群向更大范围扩张。有人用鱼叉在临水的河岸上敲鳖，它们伏在茸茸的河沙下面，大气不敢出！或在泥滩上划拉着找黑鱼，划拉出的黑鱼噼啪扭打，慌张得不得了。
　　东方吐白，远山外廓渐渐清晰。我们四人在草滩上商量着卖鱼事宜！不分彼此。一九八八年冬天，我们去上水桥湖边吴场圩捞凼，当日四人共捕鲜鱼四十又四斤，收获颇不小。所谓捞凼，是在鱼圩起鱼后捞点剩鱼儿，有时七分捞三分抢。
　　如今鱼塘多了，却再也不见有人捞凼。

[ 本帖最后由 全鼎子 于 2008-7-26 11:22 编辑 ]

星星小倩

写得生动而活泼，捞凼的快乐和趣味溢于言表。

但往事渐远成绝版，那些真实的故事仿佛成了假史，让人追忆却不可再触及。

结尾句散发着淡淡的无奈。

我们总是在追求人生的幸福，于是去创造财富，去忙碌。

但鱼塘多了，多的仅仅是鱼塘，而不是欢乐。

时代前进的伤感。

孤独的牧羊人

其实并不是鱼塘多了，而是捕鱼器多了！220伏电极插入水中，龙王也会抽筋。倒霉的是小鱼小虾一生中不知道要被电多少次！科技给我们带来便捷的同时也使人们变的更加贪婪，剥夺我们太多的快乐！！我敢肯定身背捕鱼器的人是写不出这么鲜的文章！！

落草风起

所谓捞凼，是在鱼圩起鱼后捞点剩鱼儿，有时七分捞三分抢。
---原来是这样。
挺流畅的文笔。

全鼎子

原帖由 星星小倩 于 2008-7-26 16:56 发表
写得生动而活泼，捞凼的快乐和趣味溢于言表。

但往事渐远成绝版，那些真实的故事仿佛成了假史，让人追忆却不可再触及。

结尾句散发 ...

你的阅读使我快乐.

全鼎子

原帖由 孤独的牧羊人 于 2008-7-27 22:52 发表
其实并不是鱼塘多了，而是捕鱼器多了！220伏电极插入水中，龙王也会抽筋。倒霉的是小鱼小虾一生中不知道要被电多少次！科技给我们带来便捷的同时也使人们变的更加贪婪，剥夺我们太多的快乐！！我敢肯定身背捕鱼器的人 ...

我非常高兴你最后说的话.

全鼎子

原帖由 落草风起 于 2008-7-27 23:04 发表
所谓捞凼，是在鱼圩起鱼后捞点剩鱼儿，有时七分捞三分抢。
---原来是这样。
挺流畅的文笔。

谢.

蔚蓝天空

详细的记叙文。不错的文字和鱼，美味。鼎一鼎。
文章中心反映村子变化大，现在精神文明、物质文明双丰收。

[ 本帖最后由 蔚蓝天空 于 2008-7-28 22:35 编辑 ]

全鼎子

原帖由 蔚蓝天空 于 2008-7-28 22:33 发表
详细的记叙文。不错的文字和鱼，美味。鼎一鼎。
文章中心反映村子变化大，现在精神文明、物质文明双丰收。

和蔚蓝天空握手.

黑子

文字有一种场景的扩张感和细致感。语言带着一种淳朴的气息和独有的白描风味。
红了先

全鼎子

原帖由 黑子 于 2008-8-5 22:12 发表
文字有一种场景的扩张感和细致感。语言带着一种淳朴的气息和独有的白描风味。
红了先

谢黑子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