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父亲

荻叶

那天，在大街上，一头牛迎面健步走来。我止步肃立。牛似乎意识到了我的举动，打量了我一眼，随即在主人的引领下与我擦肩而过。我怔怔地望着牛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人流车流中。
我不明白自己，为何对牛有这样一种潜意识行为，似乎牛的身上总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每次看到牛，我都会想起父亲，想起儿时的村庄，想起那片稻秧青青抑或稻谷金黄的梯田。
牛是我儿时的伙伴，对于牛，我还是有所了解的。
牛一年中有两个时段很累。一是春耕。这一时段，牛的食料不成问题。但春雨绵绵，牛若是久淋了春雨，和人一样易发感冒和病变。这时父亲总是先考虑牛的身体。如不耽搁农事，父亲决不冒雨耕田，实在万不得已，事后父亲便立马在牛的嘴里刷上食盐，或者用斜口竹筒给牛灌上牛药。父亲一边灌药，一边告诉我说，牛是没有上牙的。我当时非常惊讶。也就从那时起，感觉牛在一种司空见惯中渐渐神秘起来。牛的另一劳累时段是夏秋之交。这时天气炎热干燥，草渐渐枯黄苍老。劳作半天的牛必需在阴凉处边休息边吃草。所以牛负重奔走的同时，孩子们必须割好足够的草料来供牛吃好吃饱。
大多数的小孩是割草的高手。唯独我割草割得太慢。一个上午下来，才有一种勉强割够的感觉。一开始，我总不明白人家为何这么快。直到一次，母亲看见我篓里的草，抓起一把挥着说：这孩子，割草割韭菜似的，难怪这么慢。我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我是个倔强的人，听着这话总觉得有些别扭。心里一直不服气——牛跟我们人不是一样吗？为何他吃的草就不必跟韭菜一样整齐、没有黄叶杂物？或许是因了父亲对牛的那种细心与呵护，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牛就是智慧、勇敢、坚强、任劳任怨的象征。在某种程度上，我常常拿父亲和牛做比较，有时甚至认为，父亲其实就是一头牛。自然而然，对牛便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崇敬和好感。于是在每一个放牛的日子，要是闲着无事，便拿一细棒在牛的身上细心拔弄，把那些牛虱、牛虻翻找出来，捉到之后统统踩死。并在被叮咬处轻揉摩擦。牛抬起头一动不动，慢慢地咀嚼着青草，静静地享受这难得的、甜美的时光。而踩压了虱、虻的石块上，牛血一汪汪的，似乎在细诉着牛走过的每一个真实日子。这种真实一直伴随着我成长并走向成熟。
父亲喂牛以草料是有原则的——决不以庄稼地里一些多余的秧苗、薯藤直接喂给。父亲说，直接喂容易使牛形成嘴馋的陋习。要是牛偷吃了庄稼，慈祥的父亲也顿时严厉起来。他一手抓住牛鼻绳，一手扬起鞭子，一边训斥，一边抽打。这时我不免为牛捏一把汗。我想，这也许就是父亲做人的原则。他一边无微不至地照料着牛，一边又对牛有一种更高更远的期待。对于我们几个孩子，父亲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有些草料，牛是不能多吃的。如花生藤、薯藤。这类多吃了，不易消化，牛易胀肚而死。记得一次，邻居家的一头牛因看管不到位，在花生田里贪吃了许多的花生藤，肚胀得气球般浑圆，奄奄一息了。父亲二话不说，抡起一只旧解放鞋在牛腹部不停地击打。可一切都无济于事。一头非常健壮的黄牛就这样，在无声的痛楚里轰然倒下。我看见父亲的眼里掠过一丝无垠的悲凉，泪水盈眶而出。只听得他喃喃自语：要是早些时候发现，该多好呀。农村里有一说法，要是牛多吃了易胀肚的东西，用草鞋在牛肚上击打，可使牛慢慢恢复。我想，这应该是类似于人的按摩吧。当情况不很严重的时候，是可以通过外力促使牛的胃恢复蠕动。当达到一定极限时，一只草鞋又岂能救得了一头牛？牛不是累死在犁耙前，也不是老死在田野上，而是死在一个“贪”字。这是最令人痛心和无法接受的。我想，父亲给牛喂草的原则，其意或许正在于防止牛“贪”念的产生。世间的万事万物，欲爱之，则需鞭策之。鞭中之爱，曲中之爱，才是真爱。
小时候，与牛的结缘，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我与一头憨厚的老黄牛相伴的时间最长。这头老黄牛什么都好，勤恳、嘴不馋、耕田快。但有一个特点就是喜欢上山巅，而且要是没吃饱，自己是不会主动下山的。因为上学，清晨放牛的我常为此伤透脑筋。一边是要赶时间，一边是牛不肯下山。记得一次，在我的围、追、堵、截下，老黄牛还是不肯下山。我只好忍痛割爱地扬鞭，奋力抽打。老黄牛急了。一个箭步往陡峭的悬崖窜去。崖下是一口狭长碧绿的深潭，两边山势陡立，这是一个幽深奇险的峡谷。老黄牛连奔带跌地跳入了潭中。水漫过了它偌大的身躯，漫过了它的脊背。它努力地昂起头，尾巴跷得又直又高，四脚不停地划动。我心里涌起一阵寒流：老黄牛会游泳，能躲过这一劫吗？我为自己偏激的行为懊恼、悔恨起来。一颗紧绷的心如同此刻的牛尾巴一样，又紧又直。但老黄牛并不是我所想象得那么脆弱，它坚强地划进谷内，沿着谷沟爬了上来。原来牛还是个游泳高手。牛的倔强与勇敢又一次让我震惊。现在回想起这件事来，还真应了人们形容倔脾气常说的一句：真牛！
一头老牛从山坡上摔下，死了。后来它的肉卖了，皮挂在仓库的一面墙上。许多同伴便你一块我一块石头把牛皮当作练靶。“噗——噗”的声响不绝于耳。在我听来，这声音是那么地刺耳，像是对老黄牛灵魂的一种亵渎。
我总以为自己，对牛已经了解了很多。后来通达生物学科的学习，才知道牛的胃由4个胃室组成，即瘤胃、网胃、瓣胃和皱胃。饲料按顺序流经这4个胃室，其中一部分在进入瓣胃前返回到口腔内再咀嚼。这4个胃室并非连成一条直线，而是相互交错存在。牛采食时把大量饲料贮存在瘤胃内，休息时将大的饲料颗粒反刍入口腔内，慢慢嚼碎，嚼碎后的饲料迅速通过瘤胃，为再吃饲料提供空间。牛的多胃，反刍行为，是其它动物所没有的。牛的身上似乎总有令我着迷的地方。对它了解越多，似乎它越神秘。或许了解牛就跟了解父亲一样，表面上我们曾经身前身后地形影不离，却始终未能走进沉默的父亲那片深邃、蔚蓝、宽广的心海。
如今，只要是听到他人谈论牛的有关事情，或话语中有“牛”字，我心里都会有一种暖暖的感觉。我是农历七三年十二月初八生，而阳历恰好是12月31日。父母为了不让我“吃亏”，上户口时特意写成74年1月1日。后来由于调动，我的出生日期又错写为74年11月11日。我确确实实是头“牛”，骨子里流淌着“牛”的血液，有着牛的秉性，却为何又把我变成“虎”了。为此，我一直耿耿于怀。现在男女比例失调。多数男人都娶了比自己小的老婆，常听得人们戏说“老牛又吃嫩草了”。不少男人爱听这话，是因为有男人的魅力和自豪在里面。我爱听这话，是因为我真得很怀念牛，因怀念牛而怀念父亲，怀念那些庄稼、田野和青草。他们是一种长盛不衰的绿，一直葱茏着我的童年、青春；他们是一阵阵湿润温馨的风，拂理我凌乱的思绪，归于质朴、自然。

金樽邀月

牛，父亲，融合得好啊！
欣赏！
问好！

流浪之丑丑

娓娓道来，不着痕迹，却把父亲的情感、品质山泉般倾泻，我看到了大山的身影浩瀚无边。很牛的一篇，欣赏！

登山

写事言情。挺！！

如西

我觉得后几段有点脱节，前面挺好的。浅见。

周飞雪

人生如牛，吃苦耐劳儒子牛，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