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砖上的铁线草

荻叶

一块偌大、葱绿的草坪从眼前消失，随之被单调一统的瓷砖所替代，这种感觉，是一种说不出的痛。就像春天在你的面前一闪而过，就像一个至亲至爱的骨肉从你的身边疾速远去，无影无踪。
这是一块我天天从它身旁轻盈走过，让人充满幻想和希冀的草坪。就在春天刚刚蹒跚启步的时候，她和她正在做着的春梦，以及对浪漫之夏的渴望，无情地被扼杀了。一段时间以来，我都感觉生活少了点什么。
谁又曾想到，就在我沮丧之时，一些草从砖缝中，从树的根旁钻了出来，，几乎是同一时间拥挤着出来，像一群涌在扁扁的、窄窄的门边正急着争抢出来，渴望先手得到什么似的人群。虽然如此，他们还是一股劲得、忘乎所以得高兴起来。他们挥舞着稚嫩的小手，脸上荡漾着无比的快乐。
在这些草中，最引起我注目的，是一种我们称之为“铁线草”的草。这是一种再熟悉不过的草了。记得在家乡的田埂上、山坡上、水沟边、马路旁，到处是它们绿绿的身影。它们在地面上匍匐着前进、生长，不消多少时日，便可把整块地面铺上一层碧绿碧绿的地毯。这样的地毯，是孩子们最好的乐园。或坐，或摔跤，或游戏，或追逐，其乐无穷。在一些常年流水的水沟边，它时不时也会直立起来。孩子们又争抢着把它割到手，成为草鱼的上佳饲料。满满的一担草，洗放在鱼塘里，几分钟后，成群结队的鱼便在茵茵草下狼吞虎咽起来。只见一根根草直立起来，迅即消失。我们看在眼里，美在心上。更令人称奇的是，在许多乡村公路的中央，它们旁若无人地生长着，不管身边的车轮滚滚向前，也不管头上的脚步如何匆匆。风尘蒙上了它的脸颊，飞沙走石击打着它的要害，可它依然如故，顽强地生长着，季节轮回，誓言不改。直到新农村建设，许多公路旧貌换新颜，它才从这特殊的历史舞台退守山野。
眼前这块被瓷砖所取代的草坪，处在城市中心的一座知名校园里。可有人不仅要问，在一座城市的中心，一所千人学生的校园里，铁线草如何会生长在这里。原来这里是一所农村中学，校园环境差，到处是“晴天硬邦邦，雨天烂糟糟”的黄泥巴。后因为规划发展需要，两所学校要在这合并为一所全县最大的初中。建校之初，校长为彻底改变这种环境，想到了一个既经济又快捷的方法——发动学生从各自的家乡把匍匐于地面的草类带来。在班主任的带领下，将草一株株细心地植好。并严加管理，禁止学生在上面玩耍、践踏。经过全校师生不懈的努力，终于把几块草坪护理得葱绿葱绿。春天来了，草在春风里荡漾着迷人的微笑。它们记录着一代代辛勤的园丁倾情的奉献，昭示着一届届莘莘学子蓬勃向上、奋勇向前。
草渐渐旺盛茂密起来，昆虫在里面尽情歌唱抒怀，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浪漫之夜。青蛙从水塘跃入草丛，夜晚听取蛙声一片。清晨，三五成群的鸟在这里欢畅觅食，随着临近的脚步声，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飞向远处高高的树梢。知了是草坪最热情的邻居，它们的声音随着太阳升起，随着太阳斜落。蜜蜂与蝴蝶是草坪最富幻想的清灵，前者是幸福生活的使者，后者是浪漫爱情的化身。就是这样的草坪，我们找到了城建草坪所没有的田园景致和纯情自然。谁不会为之欢呼雀跃呢？
可眼下，一块偌大的草坪就埋在厚厚的河沙下，埋在厚厚的瓷砖下，将有多少生灵为之扼腕长叹！但草是有梦的，草的梦就是众生的梦。有梦就会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向上，向上……于是梦长出来了，从树的旁边，从砖与砖的缝隙之间，从我荒芜的视野里。七月，是最火热与干旱的季节。当杜鹃花从花圃中干枯死去的时候，当春天刚刚移载的天竺癸如火焰般灼过之后，铁线草，这些瓷砖上最美的精灵，却以一种迅猛之势蔓延，继而覆盖了整块砖坪。你见过一种草被厚厚实实、完完全全地覆盖，埋进黑暗与死亡的深处，转眼翻身作主，将覆盖之物覆盖的空前盛况吗？我看见了，是——铁线草。你见过一种草于最干旱的夏秋之交匍匐于超过三十五摄氏度的瓷砖地面，不但丝毫未损，而且依然葱绿繁茂的恢弘景象吗？我看见了，是——铁线草。如果你是初春见着了这块绿茵茵的草坪，而后到了七月第二次见到它，你还会以为是谁施了魔法——在这块草坪下塞进了整整齐齐的瓷砖。太令人不可思议了。
就在我替铁线草因祸得福暗自高兴之时，一场厄运再次降临在它的头上。九月的一场卫生革命将铁线草拔得一干二净。一场大雨随之倾盆而下，瓷砖地面被洗刷得锃亮锃亮。没有留下一丝一毫草的气息，没有发出哪怕是极其细微的一丝呻吟。只有那一闪一闪的光摇晃着近乎荒芜的沙漠气息作自鸣得意的微笑，似乎还有那么一支不知名的“美妙”赞歌在毫不掩饰地响着。
这是一座城市的忧伤，一座城市难以表白的伤痛。可有谁会在意这些“零碎”的声音，并且做一次冷静的思考呢？或许沙漠里的胡杨会；那一声划过沙尘，悠长苍凉的狼嗥声会；还有一双行走于繁华都市，沉重的脚步声会。

落草风起

铁线草的生命力很强的.
结尾突然有了文字中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