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五）

水鬼爱人

五、那妇人还会约你打麻将

第二天，清风又来到我的办公室。
“怎么样？昨天战况如何？”一进门清风就笑着问道。
“还说呢？昨天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平白无故挨妻子一顿骂。”我抱怨说。
“这怎么能怪我呢？我叫你打一场，结果你却打了两场。再说了，如果不是我，事后你妻子也不会对你那么好。”
“什么？你都知道？昨天你并没有在麻将馆里，怎么？”
“我说过，你什么事也瞒不了我。”清风还是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
“昨天我赢了二千二百元，我原打算还给你，不想被我的妻子收缴了。你放心，就算我欠你的，如果我有钱，我一定还你。”我谦然地说。
“为什么要还我？那可都是你劳动所得，都应该归你。”
“你怎么会计算得那么准，知道我昨天打麻将一定会赢？”
“这叫运气。俗话说：命要穷，藏着黄金变成铜；命要富，拾得白纸变成布。凌濛初在他的短篇小说集《初刻拍案惊奇》第一回《转运汉巧遇洞庭红   波斯胡指破鼍龙壳》说得明白……”
“《初刻拍案惊奇》？这本书我上学的时候听说过，可惜没有看过，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我自言自语道。
“一些传奇故事，以清官断案为主。所以叫‘拍案惊奇’。”
“你说第一回讲了一个什么故事。”
“我讲给你听：明朝成化年间，苏州府长洲县阊门外有一个人叫文实，字若虚，贵家公子，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幼年家资巨万，他吃穿不愁，恣意挥霍，坐吃山空，看见别人做生意能够赚钱，他就动起了做生意的念头。命中注定要舍本。他听别人说北京扇子好卖。便花钱买了许多把扇子，还请当时的名人，像沈石田、文衡山、祝枝山等人题字作画，原以为运到北京以后一定能卖个好价钱。谁知运到北京以后，遇上阴雨天，题字作画的扇子全部霉变，他是血本无归。在他倒霉的几年时间，他做生意每次都是舍本，很快就将家业葬送得干干净净。连媳妇也没有娶上。整天和一些混混在一起混吃混喝，他能说会道，很招人喜欢，倒也没有受太大的罪。到了他该发财的时候，几十个跨海做生意的人准备出海，他想自己无牵无挂，出去见见世面也好。于是他就和船老大商量。船老大暗想，船上寂寞，有他作伴也好，当即同意。船上其他人给他凑了一两银子让他随便买些水果在船上吃。他看到街上有卖桔子的，名叫‘洞庭红’，又红又艳十分中看，而且十分便宜，他就用一两银子买了一百多斤。几天之后，来到一个国家，船上其他人都上岸做生意去了，他一个人闲得无聊，拿出橘子来吃。这个国家不产橘子，岸上的人看见他拿着一个红艳艳的东西在吃，纷纷要求品尝。当问及多少钱一个时，他伸出一个手指头。岸上人丢过来一个银币，有一两左右。他递过去一个橘子。岸上人剖开顿时芳香四溢。其他人纷纷购买……一百多斤桔子共卖了一千多个银币。其他人作生意都没有他赚得多。船继续往前走，不想遇上了大风，被刮到一个荒岛上。船员们一个个情绪低落，百无聊赖。他的兴致极高，一定要上岛看看，结果他发现了一个床大的乌龟壳。他想，带回去当床用也不错。他将乌龟壳带到船上，同伴们都笑他，认为这东西不值钱。他说：‘管它值钱不值钱，图的知识稀罕。’……转眼船到了福州，同伴们将海外带来的东西送到一个波斯胡人开的店中销售。波斯人开始对他不在意，等到看了他的乌龟壳以后，大吃一惊，问要多少钱。他当时还觉得不好意思，不敢张口。波斯人非要他出个价钱，他伸出了一个手……结果以五万两银子成交。事后波斯人才说：‘诸公枉在海上走了许多遭，却不是宝贝。这叫鼍龙’，一万年才蜕下此壳，此壳有二十四肋，每肋中间有一颗夜明珠，一个夜明珠就不止值五万两银子……最后作者说：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顽铁生辉。这一段时间你的霉运过去了，所以才会在麻将场上这么幸运。你要知道，那些可都是不义之财，我让他们有福得到，无福消受。”
（这个清风是谁？简直神到家了！难道生活中真有这样的人？该不会是贾百顺故意杜撰出来糊弄人的吧？）
到这时，我只恨自己读书太少，孤陋寡闻。
“什么叫不义之财？”我问。
“凡是通过不正当手段得到的财产叫不义之财。当官的靠收受贿赂，经商的靠坑蒙拐骗……这些钱都是不义之财。不过你昨天赢到的，对他们来说，只是冰山一角。你如果不告诉你妻子就好了，我准备让你好好赢他们一下。唉，没办法，谁叫你太老实了，不过，我就喜欢和你这种老实人打交道。”
“我答应了我妻子，今后不再上麻将馆了。”
“我知道，麻将馆是去不成了，你昨天太狠了一点儿，将‘胡牌’、‘炸弹’全包了，今后你再去，谁敢和你打？要是我，见好就收，该放水时就放水，让别人也尝到点甜头，细水长流。这种杀鸡取卵、涸泽而渔的方式也只能是一次。”清风遗憾地说。“不过，你昨天也算报了仇了。”
“你既然有这个本事，昨天你为什么不去？”我奇怪地问。
“你去我去反正都是一样。放心吧，和我在一起不会让你吃亏。”
清风坐在我办公室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我则站在旁边。办公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只要吸烟，烟雾就难以排出，所以我经常让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反正也没有人会在意这些。
“今天下午，那妇人还会约你打麻将，但是由于她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上班，此刻她正徘徊在昨天见到你的地方。她很聪明，知道你就在附近上班，希望在你吃饭的时候碰见你。”
“我不想见她。我对打麻将不感兴趣。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答应了妻子，今后再不上麻将馆。”
“如果你就这么放弃很可惜，我认为你还是见见她，将你们的关系继续下去，将来一定会对你有帮助的。”
“我不想去。”
“这次不在麻将馆，是在茶社。你并没有违背对妻子许下的诺言。她约了两个妇女，一个是区妇联主任，另一个是区工会副主席，都很有钱。她们事先已经商量好，准备联合起来杀杀你的威风，不过你不用担心，不管你怎么打，你仍然和昨天一样幸运。”
“我对金钱没有兴趣。”我淡淡地说。
“我知道。你可以用赢来的钱救济穷人，这么做也是积德行善，你又何乐而不为呢？在当今社会，为富不仁者大有人在，有钱人可以用钱去赌、去嫖，吃着山珍海味……却根本想不到救济一下穷人，现在经济发达，但仍然有许多人需要救济，你可以打开他们的腰包，这样做有谁会责怪你？这个世界缺少爱，许多人虽然嘴上离不开情呀、爱呀，道德呀、悲悯呀，可是满肚子却是男盗女娼，你可以用你的行为唤醒一部分人的良知……”
“你说得固然不错，就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无异于杯水车薪。再说，我如果再去打麻将，我妻子知道后肯定会骂我的。”
“你不告诉她她又怎么会知道？今天下午的赌局不到五点就会结束，你的妻子还没有下班，你就已经到家了。麻将结束后，我会去找你，你把赢来的钱交给我保管，需要时我再给你拿出来，这样你妻子就不会知道。”

趁贾百顺歇息喝茶的间歇，我开口说道：“刚才清风向你讲述的《初刻拍案惊奇》第一回还有一个小故事，我讲给你听。”
“好呀！”贾百顺一下子来了兴致。
“像《三言》、《两拍》这样的古代短篇小说集，一般来说，在讲述一个故事的时候，有一个引子，就是先讲一个小故事，然后才引起下文。这个故事是这样：宋朝汴京人金维厚，是一个一毛不拔的生意人，他将积攒的银子每一百两熔成一大锭，中间再扎一条丝带，放在枕头边。他一生共积蓄了八锭银子。在他七十大寿那天，他将四个儿子找到身边说：‘我劳禄一生，积攒了八锭银子。我准备捡个好日子分给你们，每人一对。’这天晚上，他醉眼朦胧，一边观看银子一边哈哈大笑。刚躺下不久，就听见床前有脚步声，他疑心有贼。借着微光，他看见八个大汉，身穿白衣，腰系红带，躬身向前说：‘我们兄弟八人，受上天指派来你家听令。承蒙你的抬爱，十分感谢。原打算等你去世以后在寻找下家，今天听说你要将我们交给你的儿子们，我们和你的儿子无缘，只好向你告辞。’说完就出了房门。金老吃了一惊，急忙追赶才知是梦。再看枕头下面，八锭银子没有了踪影。第二天，他将失银之事对儿子讲了。儿子们将信将疑。金老暗访得知某县某村王某梦见八个大汉来他家安身，钻入床下就不见了。他移开床一看，发现了八锭银子……”
“真这么神奇！”贾百顺大吃一惊。
“这只是一个小故事。没有什么意义，只不过说来听听而已。”
“想不到这本书里有这么多神奇的故事！看来我一定要买来看看。”贾百顺由衷地羡慕说。
贾百顺的故事很长，坐在茶馆里，不知不觉就是一上午。我甚至想在晚上将贾百顺约出来，好好听他讲一晚上，但贾百顺说他晚上不能出来。他没有熬夜的习惯，再说他妻子也坚决不让他晚上出来。没办法，为了听贾百顺讲故事，我也是经常偷偷从办公室溜出来，所幸几次都没有被领导发现。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一次，我的手机响得很急促，我一看号码，是我们办公室主任钱跟上打来的。在电话里，钱主任将我狠狠地骂了一顿，说我不该在上班时间不打招呼就不见人影。事实上，我溜出办公室时已经和刘云大姐打过招呼，她让我放心去办事，一切都包在她身上。谁知那天她也没有来上班，结果我们俩让办公室主任逮个正着。我们俩事后被办公钱主任狠狠骂了一顿。我很是丧气，但是刘云大点儿一点也没有往心里去。
“没关系，钱主任就是那种人，对领导阿谀奉承。对下属耀武扬威。这种人我最看不上眼，我就当让狗咬了一口。”
在政府部门，恰恰这种人最多，也最吃得开。他们能准确地观察出领导的喜好，并能对症下药，使领导成为他们前进路上的便捷工具。而这种人也最无情，一旦领导的职位发生变化，——失去权势，他们会最先向领导发难。正如《伊索寓言》中《农夫和蛇》所描述的那样，农夫在临死时才知道蛇是不能同情的。
钱主任知道我和李副局长的关系，很快就将这件事向李副局长作了反映。李副局长将我叫到办公室询问是怎么回事。我对李副局长什么也不隐瞒。
“没事，下次钱主任再问你时，你就说是我叫你出去办事去了。他拿我没有办法。你可以从贾百顺身上学到很多东西。”
没想到这一招还很灵，再怎么说，李副局长也是办公室钱主任的上级。从这以后，钱主任再没有找我的麻烦。

李梦欣

期待续，尽快！急着看下文了。很吸引人。

水鬼爱人

原帖由 李梦欣 于 2008-5-15 20:00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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