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不来了，放个新东西，权作问候大家了

红尘匆匆过客

一段时代的文学见证

——简评胡涛小说集《黄牌警告》

   
        计划生育工作挺难，难的工作背后必定就有丰富多彩的故事，但计划生育作为一项基本国策在中国搞了几十年了，却没有那个作家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以文学的方式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将这段特殊的历史为后人留下一份见证，我估计这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个缺乏生活体验和创作素材，无法落笔；另一个是把握不了政策界限，吃不准“度”的问题，稍不注意就会被那些政治过敏家扣帽子打棒子。作为计生行业的基层官员，胡涛整天赖以生存和养家糊口的工资来源即是负责被人戏谑为“上环节扎、刮宫流产”的计划生育工作，这就假工作之便为他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素材，加之胡涛又喜欢文学，他就理所当然地做了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作家，也成了洛南县第一个出小说集的作家。
        说起来，胡涛算是我的老师——虽然他没有给我代过一节课。20年前，我进入古城中学求学的时候，胡涛正好在斯任教，教英语，虽然没有机会认识和聆听授课，但那时候的他仪貌堂堂，一脸的官人气象，在教师不多的山区中学还是很容易落下记忆的，知道他叫胡云山这个本名。及至结束学生生涯，亦曾陆陆续续在《商洛日报》上看到署名胡涛的文学作品，却不知道胡涛就是胡云山，后来有幸认识他，才知道他弃教从政做了计划生育的官员，就称他胡老师，虽然和朋友们私下里也称老胡，却没有调侃他的意思，是朋友间的另一种亲热。及至再后来知道他是西峪河人，与我的祖上邻村，便又近了一层，也更见识了他的豪爽。直至去年冬里，他说要出小说集子，我吃了一惊，还没有缓过神，他已经打电话说书从西安带回来了。又领略了他说干就干风风火火的一面——在做事上，他没有一般文人那种嗫嗫嚅嚅拖泥带水的毛病。书拿到的早，读完却迟，这是我远不如他的原因之一。以前遇到新书，吃饭看睡觉看上厕所看，几天就要看完，虽然有些囫囵吞枣，但求数量，现在怕是年长了些，公事私事凡事俗事缠身，就少了少年读书的那份执著，但多了一份细致，一细品，时间就拖的久了，看完还要再一度回味，这样就不免耽误了更多的时间。他的《黄牌警告》到手，先是匆匆忙忙地粗翻一遍，给写了书讯，接着放在枕边，晚上睡觉前慢慢品味，在这种状态下，足足看了一个多月才看完。但毕竟还是没有白读，从中就读出许多意味来。
        胡涛的《黄牌警告》是一部现实主义中短篇小说集，基本上是以纪实的手法来白描生活中各种司空见惯的故事，胡涛身处政界，所以他就写自己熟悉的基层计划生育行政工作。这样的写法谈不上“时尚”，代表不了“潮流”，但绝对是写了现实的、存在的事情，这样的作品绝对是有生命力的。从个人角度来说，我是欣赏和敬钦这种写作态度的，因为这样的态度标示着胡涛作为作家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也是传统文人“修身齐家平天下”思想情结的真实表达，作为从那个时代走来、靠不断研习修炼出来的作家，胡涛还没有完全脱离时代烤烙在思想上的阴影，没有像80后的作家那样以抒发自我作为写作底蕴地张扬个性。他始终抱着对历史负责、对社会负责的积极的厚重来进行创作。这是一个负责任作家的道德底线和起码修养。
        尊重生活和升华生活是这部小说集的最大特色和看点，这在《清官秦奉廉》里面表现的淋漓尽致。这篇小说在发表初期我就看到过，但说实话没有看进去，因为这样的官员太理想化了，在现实中已经几乎绝无仅有，我不喜欢这种“革命小说模板”一样的“高大全”式人物，但在阅读小说集的时候我竟然被吸引了，并多次为主人公一阵阵感动得鼻子发酸。一个基层乡镇的党委书记，在“领导说了算”的时代，在普通老百姓眼里，就是执政土地上的“皇帝佬”，但就是这样一个威震一方的党委书记，却对自己严格要求达到了几乎不近人情的地步，甚而吃了五毛钱一个烧饼、六块钱一碗羊肉泡馍都要撵着把钱还给群众，就在要从正科提升为副县的当口，却因为拿不出一对考上大学双胞胎女儿的两万元学费，甚至要放弃政治生涯而“分流”到房地产公司打工挣钱还债。这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可思议的，我不知道作者写到这里是怎样的感觉，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既对当下日趋攀升的高校收费教育机制感到无奈和悲愤，同时也为作者塑造的主人公“秦奉廉”禁不住掩卷长太息了。毋庸讳言，中国目前的教育体制就是“贵族教育”，这对历史、对老百姓、对后人都是极为不公平的事情，这里的反讽意味显然很明显，虽然作者的目的不在这里，但面对人人叹惋的教育高消费，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多说了两句。“秦奉廉”在现实中是找不到的，但我想，作者在这篇小说中并不是想真实地描写出这样一位“难得的好乡镇党委书记”，而是表达作者为老百姓代言了一种奢望，一种期待，甚或是一种对“公仆”回归的呐喊。因为我们这个时代，太需要像“秦奉廉”这样的基层干部了。文人代言的声音是微弱的，但能够喊出来，总比沉默要强得多。
        《黄牌警告》既是这部小说集的总名，也是其中一篇重头作品的中篇小说名。为了利用“一票否决”挂黄牌这个杀手锏打击政治竞争对手，天良县计生局局长石方圆唆使检查组为计划生育工作搞得扎扎实实的石山镇捏造事实，进而把其变为全县工作的末尾，而对有问题的乡镇却采取瞒报的虚假手段变成了没有问题的先进，本来严肃的计划生育考核成了权谋者玩弄于股掌之间进行政治博弈的游戏。也正是在这种不切合实际的指标考核重压下，脚踏实地认认真真干工作的成了后进，不好好在工作上下工夫的，却到处托门路、拉关系、请客送礼把后进变为先进。作者把计生局长“石方圆”这个熟谙官场游戏规则擅长玩弄权术的老滑头塑造得活灵活现。同时也塑造了踏踏实实干工作的乡镇领导周长望、武雄、华秀芳和乡镇计生办主任石明这样的优秀基层干部。无独有偶，《一票否决》中主人公老蔡是个对待工作太原则、认死理、不留情面的计生执法大队负责人，由于计生局长和九叶乡党委书记同为副县级领导的考察对象，局长利用老蔡的这一优点也是弱点去打击自己的竞争对手，最终落得两败俱伤，而老蔡却成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斗争中的牺牲品。通过对老蔡的悲剧人物命运和对政客们玩弄权术的嘴脸的刻画，再一次揭示了仕途的险恶和官场的黑暗、虚伪与肮脏的本质。“老实人没有好下场”，正是这种反常心态，扭曲了官场人物的灵魂与心理，这样的故事很有代表性，不仅仅是计生系统，生活中比比皆是，而是成为一种社会毒瘤存在于行政部门的角角落落。这样的揭露和批判，是对整个行政体系中机制不健全的社会现实的揭露和批判，无疑具有积极的现实意义。
        《皮干》、《撵到山那边去》、《这话是从哪里来的》、《与老胡有关的故事》，虽然都是写计划生育工作的，但映射的却是整个行政系统和各个行业的弄虚作假、欺上瞒下、相互串通玩数字报表的游戏规则。文中所讲述的故事，不仅仅是一个行业所存在的诟病，作者通过对计生行业这些潜规则的表述，把整个社会组织体系中存在弊端剖析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在经济高速发展中，各种思潮泥沙俱下，我们的意识形态发生了混乱，我们的人生观、世界观变得越来越茫然无措。我曾经说过，我们所处的这个经济高速发展的伟大时代病了，而且病得不轻，需要用刮骨疗毒的勇气，用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来割去这些阻碍时代进步和社会民主进程的癌变组织，还我们一个干干净净骨骼和肌体都健康的完美社会体格。胡涛通过这部小说集，像庖丁解牛一样，将计生行业作为整个社会的缩影，一刀一刀地割开社会病毒残留的腐肉，直面现实，抵达社会灵魂深处。虽然在整部作品中也不乏歌颂的篇章，但他身处官场，特别是在现今言路并不算宽松的社会背景下，首先要生存自保，要明哲保身，我们可以理解。但这些歌功颂德的作品，我们也可以理解为通过假想来表达作者对光明的渴求，对真理的向往，对一个真诚缺失、道德滑坡时代的反喻与引导。在短篇小说《诈骗》里，作者通过对客车上遭遇的一个小骗术，来刻画社会中形形色色人等的社会心理状态，同样也表述了作者自己对人类社会中不可或缺的诚信和善良的渴望。
        《穗子》中的主人公穗子是“千千万万普通农村女孩中的一个，普通得如同田野里随处可见的一株庄稼一样”，她没有多少文化水平，听话、乖顺，面对别人，她从来不知道拒绝是什么，这样的性格就决定了她自己最终归宿会带有悲剧色彩。先是由父母做主嫁给了东坪和她一样“听话”的刘春生，婚后她只知道听和她一样的丈夫的话，听从公公婆婆的指派，即是在婚后两年由于没有生养孩子被刘家“休了”的时候，也没有说半个不字，在她的人生字典里，仿佛从来就不曾有过这个“不”字，甚至连人类与生俱来的原始的性爱，在穗子眼里也只是顺从，她不知道夫妻间两性的欢愉，在离婚手续办好后最终将要分别的晚上，她和丈夫才分别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感受了夫妻间性生活的“那么一点点快意”，但就在这次“一点点快意”中，两年没有生育的穗子竟然怀孕了，但生了孩子的穗子最终并没有重新走进刘家，而是为了娘家的“面子”和山里的另一个男人结了婚，最终在生下孩子后死于“羊水栓塞”。穗子是个具有代表性的悲剧小人物，她对自己的命运没有一点点的抗争，甚至没有自己的主见，她的命运掌握在父母、公婆的手里。如果说穗子的命运是愚昧和盲从的悲剧的话，我想我们这些生活在现实中的如同穗子一样的小人物的命运却是专制体制的悲剧。现实中这样的小人物不胜枚举，特别是身处职场的人，在“家长制”的管理体制下，根本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更别说发表自己的见解和主张，一切都在上司的安排下按部就班的开展。穗子所代表的角色，已经远远超出了农村女孩的范畴，而是通过对穗子这个悲剧女孩的命运，揭示整个社会中小人物的命运。其实穗子并不是不会思想，而是不可以有自己的思想，传统的教育，环境的压迫，自己的惰性，各种因素交织在一起，成为穗子悲剧的渊薮。
        胡涛是勤奋且执著的，从最初办诗社，到现在的出小说集，期间经历了许多的波折，但他的文学梦想却没有随着自己的起落而泯灭。小说创作比诗歌散文创作要难得多，他在繁忙的公务之余能够创作出这部30万字的小说集实属不易，而高达三千册印数发行量的很快告罄，也是在当下纯文学作品难以走高的情况下小文人个人出书中出类拔萃和为数不多的。我的邻居是个出租车司机，有次坐他的车，发现他的车上就有《黄牌警告》，问他，说听人讲不错，就托人买了在没有客人的时候读，问他感觉怎么样，说好。这也许可以诠释为什么一版印刷很快售罄的原因之一吧。作为朋友和兄弟，值得为他高兴和自豪。尽管我没有小说创作的经历和实践，但在我个人看来，就整部作品而言，虽然整体故事结构曲折，文字表达顺畅，方言的运用恰到好处，人物的塑造和性格的刻画形象丰满，入木三分，显得极为优秀，但如果在后期修改上再下点功夫，还是可以更精到一些的，比如部分章节显得仓促和臃肿，有些地方可以再表现得更细腻一些，大量的对话在充分展示人物个性的同时，也显得拖拉冗长。另外在人物和环境的意境取向上，刻意用谐音来表现作者自己对美好的期望（诸如“天良县”、“秦奉廉”这样的名字），人为雕饰的痕迹显重，反而失于自然。但瑕不掩瑜，应该说胡涛是成功的，至少，在小说创作方面，有其独特的创作个性和鲜明的个人风格。虽然开卷之初的印象是政治和计划生育行业小说，但看完后，其容量内涵早已远远超出政治和计生行业的范畴，直抵整个社会环境和时代了。所以，我最终的结论是，胡涛的小说集，是行业小说的一个典范和标本，若干年后，当我们不再把计划生育作为基本国策的时候，胡涛的小说集正好弥补了这段历史的文化空白，可以作为计划生育最好的历史见证。但往深层次看，更应该称作是“一段时代的文学见证”，尽管是文学创造，但他直截了当地客观留住了生活，真实地表现了生活，原生态地表述了生活意蕴和这个时代中的各种社会现象。
        至少，我这样认为。

[ 本帖最后由 红尘匆匆过客 于 2008-5-5 01:06 编辑 ]

柯默默

坐个沙发。问好过客

周飞雪

读书是一个层面，书评就是另一层面的一个创作了，书评与诗评做得俱佳，那是因为你有一双慧眼和如佛样的胸怀。
一段时代可否直接讲一个时代？

红尘匆匆过客

原帖由 柯默默 于 2008-5-5 08:43 发表
坐个沙发。问好过客

久不见，问好默默

红尘匆匆过客

原帖由 周飞雪 于 2008-5-5 11:23 发表
读书是一个层面，书评就是另一层面的一个创作了，书评与诗评做得俱佳，那是因为你有一双慧眼和如佛样的胸怀。
一段时代可否直接讲一个时代？

谢！
一个时代有些过于大了，目前还达不到这个水准。
问好

文眠

“一段时代的文学见证”，尽管是文学创造，但他直截了当地客观留住了生活，真实地表现了生活，原生态地表述了生活意蕴和这个时代中的各种社会现象。
喜欢这句话。问好！

踏雪迎风

一段时期吧？问好！
这种文章最不好写。

寒山依依

进来问哥哥好：））
（我挺好的）

落草风起

学习评文,好呢.

周飞雪

心情文字的评论近来过少了，提下这样的好评，大家学习。

黑子

期待能看到这本书，通过介绍，整个文字的亮点出来了，小说也变得极具诱惑性

右手抽筋的左手

这个新东西好呢，写作的角度都不错，应该满好看的，很能折射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