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录笔记】去去，不来（三）——求神（25楼）

青梧

（一）

        他的病让人在喜忧中跌宕。

        去年，他胃痛，如同村里其他患类似病症的人一样，他只是去村里的小药铺里买了几片去疼片了事。当然，无济于事，直到他便血，疼痛难以忍受，直到大儿子和儿媳回到老家，他才随他们去了城里的医院做检查。诊断结果：胃出血，立即住院手术。大儿子和儿媳不含糊，东拼西凑一万多，术后恢复状况良好。喜。

        他六十左右，一米八几的个，挺个大啤酒肚，逢人总是乐呵呵的，像个弥勒佛。不过，这都是病前的回忆了。他消瘦得厉害，脾气也被那把手术刀划坏了。胃被切除了大半，每天要吃七八顿，老伴尽心尽力地伺候着却仍然令他随时火冒三丈。他甚至在一次争吵中冲出家门寻死。

        半年后，他又胃疼，家人慌极。又去城里检查，大夫打了保票：手术后遗症，正常，需要两三年调养才好。家人松口气，无事就好，无事就好。喜。

        回家继续调养，不想胃部周围开始疼痛，求医。道是腰病复发，于是医治数月。然疼痛与日俱增，难以忍受，他电话速速召回大儿及媳妇，再上城里检查。这次却是噩耗。缘是胃部癌细胞通过血液扩散，抵达肝部，且已为晚期。家人惊诧，万万不信，大儿媳又咨询懂医之人，却与医院所说近同，并说，若扩散的快，最多有三四个月的活头了。

        他再次入院，却无痊愈希望。家人伤心焦虑，还是尽力医治。大儿与儿媳本已生活拮据，仍恪尽孝道。回家后，为自己留下百十元生活费，其余两千多统统交给医院。然依旧杯水车薪，肝部一针需三千余元，输液每日也要五六百。区区贫寒农户人家，每年收成仅够果腹；大儿两口在外，所赚薪水捉襟见肘，小儿在外打工，四口之家全凭一人之力，且去年年末刚超生一千金，也爱莫能助；另有一女，老两口极为疼爱，年不满二十，正月却订了婚。女婿家境殷实，人品也好，然而最重要的原因是，农村彩礼钱极为丰厚，且一旦订婚，婿家还能农忙帮活，减轻家中负担。

        他家的境况遭遇在农村中大概也属普遍现象吧。劳作一生，老来等死。现在，他需要在疾病的折磨中挨过生命中最后的几个月，他的家人们也将笼罩在在医院的“胁迫”和绝望中，并持续很久的悲伤。

[ 本帖最后由 青梧 于 2008-6-1 19:39 编辑 ]

雨竹

唉 竹子来了
开心点

花落了无味

疾病与时间，让我们最无能为力。

全鼎子

谁让我们这么悲伤？

黑子

贫穷让人遗忘，病痛也许更是一种精神的折磨。有时候，我们只能觉得死亡是一种解脱

蔚蓝天空

去去，我又来了，却空空如也。谢谢你的文字。
梧，你说他的家人们也将笼罩在在医院的“胁迫”和绝望中，并持续很久的悲伤。其实，我也很悲伤，现在无力给他提供救助。
股市走熊，我的眼泪都跌出来了，诗情也跌掉了。从山顶逃出，瘦若镰刀。

雨儿

平静的叙述真实地道出了人面对疾病的无奈与痛苦。

在生命的尽头除了挣扎，还能做什么呢？不禁一声叹息……

青梧的文字突破以往，更加平实和接近底层，揭开了生活的内质。

问候青梧，好久不见你了，紧紧拥抱：）

周飞雪

现实人物的一种描述,大多数农村人家的境况.

幻中行

关注民生
生命就是如此脆弱

流浪之丑丑

去去，不来。
痛沁心扉，本来还有来生相盼，却暗自罢了来生；大痛无涯，大凄无边。

青梧

问候雨竹，默默，全鼎子，黑子，蔚蓝，雨儿，飞雪，幻，丑丑，感谢你们的关注。。。生命有涯，我们好好珍惜，青梧一一抱过大家

青梧

（二）

        他每个月须做一次化疗抑制病情。时间过得真快，感觉上个月的化疗刚结束，又到了第二次的化疗时间。前几日他的大儿子打过电话来，几句寒暄之后终于提到了借钱的事情，恰巧我刚发了工资，于是下午打了些钱过去。然而我明白，不过杯水车薪而已。每一次的化疗都需要大笔的金钱支撑。帮了这次忙，下次呢？我的经济实力决定了我能力的有限性。

        化疗极为痛苦，非常规的医治手段在杀死癌细胞的同时，也杀死了身体的正常细胞。他难以负担起三千多一针的特效药，只能采取较为保守的治疗。挨过了一周多的折磨，他的身体更为虚弱，然而却是必须的。家里人也陷入一个两难境地，大把的钱花出去了，然而人却是要死的。但放弃医治是不行的，他们只能挨过一次算一次。家人努力着，他也没有放弃希望。这里我不得不感谢国家在推行的农村医疗保险和大病救治制度。现在，他的昂贵的医药费可以报销掉百分之七十。对于家里人来说，多少能缓口气。

        大儿子家的孩子一直由他和老伴照看。在得知他得了癌症并且必须每月化疗后，本来准备出去找工作的大儿媳不得不将孩子接到身边，从而失去了工作的机会，因此家里的经济状况更加糟糕。然而第一次化疗结束后他回到家里的两天时间里，病痛的折磨加上乏味的生活，他更像一个暴君般令老伴难以忍受。于是大儿媳又将孩子送回他的身边，他才露出久违的笑脸，如同一个没病人一样，整天带着孙女串东串西，心情好得了得。如果说以前是因为大儿两口没时间带孩子而交由他照看的话，这次则纯粹是为了安抚病中的他。这样一来，他每次化疗大儿媳都必须将孩子接走，等化疗完毕再将将孩子送回他身边。大儿媳每月将近一半时间就得耗在接送和照顾孩子的事情上。她找工作的想法彻底破灭了。

        他的病情也成为我心中的一个死结。我已有两年多没有见过他，病了这么久，他的身体早已消瘦得厉害，但我的脑海里仍然是之前那副笑呵呵的脸和胖而高大的身材。晚上打电话给他，一是想听听孩子的声音，二是问候一下他。我觉得，几句小小的安慰的话，或许能使他心情好一些吧。电话里，当我说出我是谁时，他的声音里突然迸发出欢乐的调子。他说胃已经不疼了，就是肝部有些疼，摸上去有几个小肿块；等到27号该去做化疗了，到时大儿媳还得将孩子接走。地里的活不太多，昨天是最后一天工，现在就是浇田了……以前的身体不错，就是这两年老得病，拖累了家里人。他的笑里藏着安静和无奈。我连忙说，人老了肯定病就多了，都是年轻时候干活太多，我们也不经常得病吗？他笑笑，没再说什么。然后他叫醒已经睡着的小孙女，我说唱个小兔子乖乖吧，她真一点一点地唱下来了；还口齿不清地背诵了妈妈教她的《咏鹅》，最后在他的教导下，跟我说了再见。

        放下电话，心里的一些恐惧却起来了。这次电话，仿佛是为将来的记忆留存做准备，仿佛是要再次记下他的声音，有说一次少一次的感觉。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坦然接受眼前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响亮的声音，瞬间便失去踪影、永不能再见。

        对于生命，我想每一个人都有留恋之情。对预期的死亡，他是如何想象，如何承受的呢？或许他的心里已有了准备，活一天是一天，平静地离开。或者他还并不知情，还在憧憬将来的美好。他的大儿媳那天说，他还在打算明年修好家里的大门，来年应该种些什么才能赚到更多的钱，还有一些非常自然而然的想法。

                                                                                                                                                    4月24日夜

[ 本帖最后由 青梧 于 2008-4-24 23:44 编辑 ]

轩雨抚梦

多谢青梧带来如此文字！走进一个点上！学习！

周飞雪

病中还这样乐观,一个坚强可敬的老人

雨儿

原帖由 青梧 于 2008-4-24 23:42 发表
（二）

        他每个月须做一次化疗抑制病情。时间过得真快，感觉上个月的化疗刚结束，又到了第二次的化疗时间。前几日他的大儿子打过电话来，几句寒暄之后终于提到了借钱的事情，恰巧我刚发了工资，于是下午打 ...

当生命开始倒数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态度，有的镇定，有的害怕……

但我想相同的是对这个世界的无限留恋。

青梧用平实的笔记录平凡生命遭遇苦痛的历程，关注生命，很有意义~

支持青梧，写得真不错，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