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原创)

堕落天使

圆
                                             
                                             〇   
    再次翻到她的名字是在十二年之后，他的左胸口抽搐了一下，眉头被拧到了一起。
    这些年，他曾经为了其他些女孩喝醉或者流泪，也在一个个诀绝的场合，单单留下一串烟圈和冰冷的背影。
    可至于她，他一度已经把她给忘了。
    年幼时候的一切总是纯粹的。可到如今，他的思想已经和他的下巴一样长出了毛发，油腻而且粗糙，他除了叛逆遗留下的痕迹，一无所有。可她仍然是美丽如初，美得让他产生不了邪念。
    难怪，人的活动半径很有限，绕了一大圈常常要回到原点。他感叹着两点之间最短的那条距离，后悔自己经历了跟表针一样的遭遇。他终于再一次找到她的时候，花了3.1415926……倍的时间。可是原本，生活就无理得跟圆周率一样。人的一生也许就是在周而复始。
    可在那段荒凉的日子里，她是他“Neverland”里的新娘。
    男孩那时十三岁，还没有开始变声。满脑子都是自命不凡的想法，像堂吉坷德。学校的任何建筑都是白色的，男孩当时没有悉心寻找其中的寓意，后来他后悔了。在那所白得发亮的寄宿学校里有一片灌木丛。他和伙伴们常在那里野，放声高歌。这一方未被雕琢过的旷土，对于城市里的孩子弥足珍贵。穿单衣的时候，水塘里凭空泛出一尾尾蝌蚪，塑料瓶随着冒泡捞起好些。道德远远出现在本能之后，于是，大多蝌蚪死在了孩子们对于起内部构造的好奇心之下。石块上碾出一大片绛红色。玩腻后，便剩下仅有的几尾，带回盛在瓷碗里。它们在水草周围欣幸地成了寝室里的宠物。
    夜跟蝌蚪一样黑的时候，他和她相逢在同一个时空。没有对白，她甚至有可能根本就没注意到他。可他的目光却随着她走到了路的穷尽。晚自习的时候，他对着白纸发呆，一个字也没写。
    那天过后，男孩被双大手上了发条。
    他渐渐爱上了照镜子。盯着自己的眼睛，陷在那两潭深深的黑色里，脑子里虚构着美丽的画面。他以前也很自我，可是，注意本我和注意别人眼中的自我是有本质区别的。也许，敏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他也喜欢用指尖来回摆弄着头发，常常偷偷对着翻错页的课本傻笑、脸红。故意经过她的教室，在她的窗前放慢自己的脚步，大声唱歌。
    春蚕吐出无尽的丝，只为了困住自己。

                                             一
    早先由于仲永的智慧，他得尽了大人的宠爱。渐渐，得天独厚地不劳而获成了他的条件反射。年纪高了，得到的成就自然就每况愈下了。然而，过强的表现欲是他的胎记。只要愿意，他总有办法让目光移到自己这里——橄榄的两头都很冒尖，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他很早就发现了这个道理。
    于是，他成了所有老师的灾难。
    他们用直尺抽打他的手心，罚他整节课都站在教室的外面。他站得无趣，就利用被赶走的机会，潜伏到隔壁教室的后门，默默地从小窗里注视着那个熟悉的陌生人。看了一会，心就开始隐隐作痛，或许，很多男孩幸福的童年就是从这个时候悄悄溜走的。
    几天后，他病了。一经风，嗓子就像针扎似的。
    蝌蚪又死了些，另一些长出了小短腿。它们没法找妈妈。
    妈妈总是被深深依赖的，尤其对于一个过份感性的少年。可是妈妈在城市的另一头。除了周末他没办法拥有那舐犊的温情。
    他在半夜咳出泪来。
    他能够体会到，眼泪的成份颇为丰繁，却不能分析个透彻。他愤懑极了，就顶着月光从窗口翻了出去。
    还没走近那片灌木丛的时候，就听到青蛙震天的鼓噪声。他用力地扔去一块石头，回应他的依旧是一阵嘈杂。
    他捂住耳朵，烦！

                                             二
    嗓子开始发炎。声音开始变得嘶哑起来。
    老师让家长领着去看医生。医生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就告诉他的母亲，发育了，长喉结呢。母亲松了口气，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微笑起来：“以后，你可要自己洗澡了。”
    他拉着母亲的手，撒娇：“妈妈，我不要长大。”
    大地有些燥热。他仍然爱去那片灌木丛。
    他有些厌倦了上课时的那些恶作剧。有了医院的官方理由，他可以整天泡在他的矮树林里和不会说话的野花作伴。它们不会让他想起自己异样的喉咙。
    他发现水溏里的蝌蚪有些长出了前肢，拖着根小尾巴。显然已经有了小青蛙的模样。他掬起一只，玩弄起来。它完全不像几周前惨死的同胞们那样呆头呆脑，四条腿用力地扑腾，看来是在挣扎。男孩身畔那瘫血迹还历历在目，他思索了一会，叹了口气，还给蝌蚪生存的权利。
    他眼睁睁地看着蓝天。
    在杂草堆里，海因切般的歌声不见了。也许，上帝适时地给男孩喉结，就是要让他在成人后保持沉默的。

                                              三
    他满头的汗。小脸憋得红红的。一股力量险些让他睡过去。
    老师激动着。指责他不羁的性格实在无法适应寄宿制的学校。很多老师都有这个毛病，总把自己引导的无能怪罪到无知的孩子身上。当时，他委屈地颤抖着下巴，并用力睁大着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
    我只不过想让你们一直看着我，不转过头去。他心里喊。
    母亲从老师那儿办完了转学手续，带他回寝室取行李。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甚至在经过她的窗口的时候，也没把头抬起来。
    整理完东西，母亲开着车载他回家。
    他没和灌木丛说再见。只是扭过头，看着后窗。学校慢慢成为了一个微小的白点。学校的任何建筑都是白色的，男孩仍旧没有寻找其中的寓意，他现在真的后悔了。忍不住，眼泪落在皮坐椅背上，滴答作响。
    寝室里剩下一个空的瓷碗，里边有几根嫩绿的水草。仅存的蝌蚪变成了青蛙，一奔一跳地离去了。

                                              四
    记忆里的很多东西，成了泛黄的剪影。
    他举起手中的香烟，贪婪地吸了一口。他有一大堆漫不经心的理由。
    身旁的长发女生不停地缠着他，问那些每对情人都要问的问题。他只用沉默敷衍。
    女生娇嗔他的冷漠，你到底想怎样？他不耐烦地说，我想掐死你。
    他的受迫狂想发展成对于任何人的报复。包括他自己。他像一把刚用完的马桶刷子一样，让人讨厌。
    夜晚，他爱上了河豚刺生，常常一个人在料理店里点上一大盆，在芥末的作用下慢慢麻痹自己的泪腺。有时，他喝得酩酊大醉。被掌勺的胖厨师扔出门外，他扭曲在地上，连爬起来的欲望都没有。
    母亲开车找到他，用力打他耳光。他反而大笑，打死我吧。

                                              五
    二十三岁时，他爱上点点是因为她的拒绝。
    她对他说，你是个懦夫，只会跟河豚一样把自己鼓起来吓人。他说，我不是懦夫，我连死都不怕。她说，可你不敢好端端地活着。他气急败坏地用巴掌打碎茶几，一根玻璃渣子从手心穿透，在手背上露出鲜红色的锋芒。他盯着她的眼睛，你什么都不懂。
    她面无表情地起身就走。
    后来，他被人抬到了医院里。医生说，再晚来一会手就废了。
    母亲流着眼泪进了病房，他转过头去装睡。母亲把鲜花插在瓶子里。坐在床边叹气。他感觉到母亲正在整理自己额前的碎发。
    他眼眶一个劲地发热，差一点就哭出来了。
    医院的床单白得发亮。

                                              六
    他第一天去父亲公司上班的时候，带着一条蓝色的领带，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下巴上都是刮胡子时留下的刀痕。
    父亲帮他整理好领带，拉起他的裤脚，看了看说，明天记得把白袜子给换了。
    之后，他把所有的经历放在了工作上，有时候在回家的路上，他连睬离合器的力气都没有。可是，当他看到街边的霓虹灯，看到这座晚上会发光的城市，他心里感到很富足。
    周末，他会陪点点去听交响乐。看着她跳动的长睫毛露出淡淡的眼角纹。这些分分秒秒走得格外缓慢。
    生活像一首不煽情的小夜曲。

                                              七
    可别以为他心里的那片白已经褪色。那是他的天性。
    近一年后，父亲把他叫到办公室。因为他良好的业绩而满脸得意，总经理的职位，能胜任吗？
    我想闯一闯。
    父亲拍他的肩膀，很好，年轻人就是要闯。
    他说，爸爸。他一进来的时候就满脸踌躇，想出去闯一闯。
    父亲楞了下，是想辞职吗？低头沉思，我知道了，可这公司迟早是你的呀。
    男人坚毅得像个士兵，不，公司是你的，不是我的。
    在门外，他对着自己说，我长大了。
  
                                               八
    可他的公司天天在亏钱。
    点点每个周末不听音乐会了，忙着帮他联络业务。他有时不回家，睡在接待室的沙发上。
    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并不是努力了就能有结果。他沮丧但不后悔。
    他走过去，按了点点焦头烂额的电话。你回家去吧，去你爸爸那。点点说不。他说，我不想让你见我哭。点点不由分说地哭了，很伤心。他拿过风衣，走出门去。
    理想和哥德巴赫猜想一样，结果是假定的，而证明的过程却需要实践依据。
    它最难的地方在于，并不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九
    几个月后，公司理所当然地被拍卖了。
    他没有勇气敲响了家里的大门。                                          
   
                                               十
    他找了份工作。体力的付出远多于脑力。 他用微薄的工钱租了间小房子，在工作之余参加财经学习班。
    关于理想，他坚信。                                                                                    
                                             
                                              十一
    这天闲余，在校内网，他翻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接着，左胸口抽搐了一下，眉头被拧到了一起。慢慢地，那片白色的回忆映入了他的眼睛。他想起了生命中出现过的女人，他觉得心中的那片的灌木丛里又出现了天籁般的歌声。那潭静水里跳进一只翠绿的青蛙，一阵阵涟漪散开去。
    他总以为就要到了涟漪的最外围，可无助地，自己只是在消散中向着更外围去。

堕落天使

给我个名分吧

雨竹

情感脉络把握的很到位
细腻而复杂的描绘出了一个心里过程
语言和构思都很引人的
红下

黑子

关于理想，关于生活，关于家庭和爱，叙述了很多，文字有一种愁伤感。
问候！~

堕落天使

原帖由 雨竹 于 2008-3-20 20:24 发表
情感脉络把握的很到位
细腻而复杂的描绘出了一个心里过程
语言和构思都很引人的
红下

谢谢~~~~

堕落天使

原帖由 黑子 于 2008-3-21 21:29 发表
关于理想，关于生活，关于家庭和爱，叙述了很多，文字有一种愁伤感。
问候！~

谢谢``````

幻中行

很好的文章，写到后面似乎有些仓促，浅见：）

堕落天使

:)

堕落天使

如西

很不错的文章。

水鬼爱人

很好！

周飞雪

做任何事情都要奋斗啊

水鬼爱人

文笔非常不错,叙述也很到位.祝贺.

堕落天使

原帖由 如西 于 2008-3-31 12:55 发表
很不错的文章。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