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画（四）

水鬼爱人

（接上一节）

四

秦工家里乱成了一锅粥。天仿佛在瞬间坍塌了下来。
“这几天有谁进过我的画室？”
妻子鲁绵、丫环妙红胆怯地看着秦工阴沉的脸。
“没有人。”她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不可能。明明有人进过我的画室，还偷走了一幅画。”
“什么？不可能，每天都是你在画室里。”鲁绵说。
妙红心里一惊，她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弟弟妙音。
“我弟弟曾经来过，他问我要钱。我没有给他。”
“是他，就是他。”秦工肯定地说。“这个贼，他要是再敢踏进我家半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秦工狠狠地说。
“有那么严重吗？他是我弟弟。”妙红不快地说。
自从踏进秦工的家，秦工夫妻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今天，为了一幅画，秦工居然说出如此狠毒的话，她的心里一时难以接受。
“到底丢了什么画，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一幅画不就几百两银子吗？丢了再画一幅也不是什么难事。”鲁绵也有些不高兴。
“《美人沐浴图》。”秦工一字一顿地吐出五个字。
鲁绵一下子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边哭边数落秦工。“今后可叫我怎么活人呀！你个死不了的，偏偏要画什么《美人沐浴图》，真是鬼迷心窍。我让你撕你不撕，这下可好，祸事来了，我不活了。”一时趁秦工他们不注意，将头磕在椅子上，鲜血顿时染红了脸面。
妙红一下子慌了手脚，泪流满面地搀扶鲁绵，一边用手帕擦拭她的脸。到这时，妙红才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在心里暗暗骂着妙音。她决心寻找妙音，将画索回来。
妙红费了好大的劲才在一家妓院找到妙音。妙音烂醉如泥地躺在妓女李如英的怀里。妙红看到弟弟不争气的样子，差点没有背过气去。她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孩子，为了秦工，居然强忍着羞耻，踏进这污浊不堪的地方。刚进门，还受到嫖客的调戏。她恨不能拿起一把刀子插进弟弟的心脏。
李如英看到一个陌生女子闯进房间，刚要张口询问。妙红已经欺进身边，照着妙音的脸狠狠地扇起来。她的脑子里空白一片，全然意识不到自己的所作所为。
疼痛使妙音强挣开眼睛，脸上火辣辣的。他生气地推了妙红一把。妙红一个趔趄，又扑上去，疯狂地在妙音头上、脸上、身上一阵乱打。妙音的酒全醒了。
“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再打我要还手了。”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李如英尖叫着逃出门去。
妓院的保镖出来，将妙红姐弟俩赶出了妓院。
一阵发泄之后，妙红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她披头散发，也不管街上人来人往，放上大哭。她的哭声招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他们误解了妙红的遭遇，几个喜欢打抱不平的人站出来准备收拾妙音。
狼狈不堪的妙音费尽唇舌，身上还是挨了几拳。他忍着痛，背着姐姐逃回了家。
回到家里，面对父母，妙红又积蓄了新的力量，她一边哭一边把头使劲往墙上撞。父母吓坏了，紧紧地抱着她。妙音呆立一边，手足无措，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妙红对妙音下了最后通牒，说如果要不回画作，她将永远不再到秦工的家里去做丫环。这意味着他们的父母将失掉生活来源。因为有了妙红的工作，父母才能衣食无忧。秦工夫妻将钱财看得很淡，给妙红的报酬十分优厚。妙红的父母打心眼里感激秦工。看到儿子犯下如此滔天罪行，也觉得对不起秦工，他们也一起逼迫妙音。
妙音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硬着头皮找到章溷。
“你没有吃错药吧，卖出去的东西怎么能收回呢？”
“不是我想收回，关键我父母和姐姐一起逼迫我。我实在张不开这个口。”妙音显得很为难。
“实在没有办法，我把画卖了。”章溷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虽说章溷的绘画水平远不及秦工，但也凭着小小的名气，粗制滥造了一大批画，并且以不菲的价钱卖了出去，积攒了很大一笔财产。他的家比秦工要豪华气派得多。而且他还懂得享受，不光自己吃得白白胖胖、油光满面，家里的妻妾也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他有一个妻子，三个小妾。虽说比不上鲁绵漂亮，但也算妖艳。生活在女人堆里，他感到志得意满。他看到妙音一幅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别骗我了，你根本不会卖。我可以出一千五百两银子收回那幅画。”妙音豪爽地说。
“算了吧，看你的穷酸样，能拿出一千五百两银子？你糊弄鬼。我看你连我那一千两银子也拿不出来，别充大气了。”
“我求你了，把画给我吧。我给你跪下了。”说着，妙音真的跪在章溷的面前。
“对不起，我还有事。失陪了。”章溷无动于衷。
“你真的不给？”妙音站起来。
“不给。”
“你可不要后悔。”妙音恶狠狠地瞪着章溷，摆出一幅打架的架势。
“算了吧，不要拿这样子吓人。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吓大的？笑话，我活了一把年纪，难道会怕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信，你试试看。”
妙音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绝望地离开了章溷的家。街上人来人往，他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家是不能回了，他无法忍受父母和姐姐地唾骂，只得又钻进了妓院。

鲁绵一下子老了。她难以承受精神上的打击，变得痴痴呆呆。时常在一个地方一坐就是很长时间，对眼前景物没有任何感觉，对小鸟婉转的啼叫充耳不闻。她梦见章溷将她的画像摆在街上供行人观赏。行人指着她的身体悄悄议论，不时爆发一阵淫笑。她觉得已经没脸在这个世上活了，心中的弦绷断了。
秦工真后悔自己的草率举动。看着妻子的样子，他的心碎了。他忍着巨大的痛苦，照顾妻子的起居，时时刻刻留意妻子的一举一动。稍不留神，鲁绵就跳进荷塘要自杀。
唉！都是可恶章溷。如果不是他，他的生活该会是多么幸福呀！一想起章溷，秦工就恨得牙痒痒，可他现在不得不向章溷低头。
“你到底想怎样？”
秦工找到章溷，疲惫地说。
在找章溷这个问题上，他曾有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他思前想后，想到面对章溷时的羞辱，就有些气馁。但一想到崩溃的鲁绵，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向章溷低头。
“我根本不想怎样。弄清楚，是你找我，不是我找你。不要摆出盛气凌人的样子。我承认我的绘画技艺不如你，但并不等于我就会受你颐指气使。”
“到现在，我哪还有什么盛气凌人的样子。我承认以前那样对你是我的错，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有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秦工有气无力地说。
“听说你的画在市场上特别好卖，先拿十幅画来。”
“十幅画？你的口气真大！”
“不行就算了，我不求你。”
“行，行，行。”
秦工在家里精心挑选了十幅画。他的心血，他的珍藏。艺术一般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对于自己特别喜欢、特别钟爱的作品，总是自己收藏，无论出多高的价钱也不愿出售。秦工也不例外。只要能讨得章溷欢喜，他也顾不了这许多了。
没想到章溷接过画，淡淡地说：“我要先验验画，看是不是我喜欢的。过几天再答复你。”
十幅画，连章溷一个笑脸也没有换到。秦工绝望了，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呆呆地坐在画室。窗外一丛青翠挺拔的竹子在微风中摇摆，仿佛在说：看我多么美，快拿起画笔。他已经好多天没有作画了。他曾抱着幻想，说不定章溷会看在他那十幅画面子上，突然改变主意，将那幅《美人沐浴图》送过来。几天来，他哪儿也不敢去，生怕章溷来的时候他不在。但章溷并没有动什么恻隐之心，一点消息也没有。看来用常规的办法对章溷根本行不通。但生性耿直的秦工想不到什么邪门歪道。只能静静等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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