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

水鬼爱人

柳明

我把柳明叫叔，是因为他比我大，也因为我常年不在家，对村里的每个人都格外客气。也许我是村里唯一一个对柳明客气的人。
柳明拉着一架子车粪，低着头，佝偻着背，吃力地从我家门前经过。一声“刘叔”，让他吃惊地站住，愣愣地呆在原地缓不过神来。我掏出香烟递过去。他急忙将车辕抬起，让车尾着地，又卸下了肩上的麻绳，搓一下手，很客气地接过我的香烟，哆嗦着让我点着，慢慢地吸一大口，微微闭上眼睛。这时柳明黑瘦的脸上呈现一片如醉的神情。
柳明的儿子柳红和我一般大，此时他正蹲在不远处的一家门前，津津有味地看人家对弈。柳红酷爱下棋，棋艺是他唯一被人称道的长处。为了下棋，柳红专门买过一本棋谱认真研究。我曾和柳红下过棋。我对象棋是门外汉，而柳红更显出行家里手的手段，我是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老子这般辛苦，儿子无关痛痒，照样醉心下棋。不知柳红是装着看不见，还是他压根就不想看。对于柳红，我有些寒心。
“还是你仁义，读书人到底和不读书的人不一样。”
柳明轻声地慨叹。这近乎恭维的赞叹让我反倒觉得不自在。
我知道柳明以前也是读书人，而且从事和我现在一样的职业。
吸完烟．柳明又将麻绳套在肩上，拉着架子车上路了。坑洼不平的街道更显柳明拉车的吃力。看着他单薄、干瘦的身子拖着满满一架子车粪，艰难、缓慢，一步一步向前挪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泛上我的心头。
柳明的老婆叫红婆娘。这只是一个绰号，大家都这么叫，真名反倒没有人叫了。单从这个绰号，便知道她以前是个媒婆，而且是红遍四大圆的媒婆，靠伶牙俐齿也红火了几年。如今年轻人搞对象已不需要媒婆，两人的关系发展到一定程度，两亲家坐在一起，什么事情都解决了。但红婆娘也不闲着，到处赶场子，打麻将。红婆娘牌艺高，手气好，回回赢钱。村里人玩得小，红婆娘每次总收入块儿八角。地里活，可是从来不做，甚至连她家的地在哪儿都不知道。在她心里，柳明的短处总被她死死攥着，稍不对胃口，她便使出浑身能耐，撒泼似的将脏水劈头盖脸泼向柳明，从不把柳明放在眼里。有时柳明表现的战战兢兢，使她更来气，更有恃无恐，疯张得劝也劝不住。村里人也懒得去劝。
每次见到柳明，他总是穿了一身过了时，打了许多补丁，又有几个破洞没有缝补，松垮垮的中山装。一双能看见趾头的布鞋。头发又乱又脏，上面还粘着柴草，仿佛从柴堆刚钻出来。脸和手都脏兮兮的，从来就没有用水洗过。眼角还有大块的眼屎。他一脸的痛苦和无奈，见到我，也有些惭愧，只是真诚地恭维一句，便没有话说。
但我知道柳明的内心绝没有外表那么邋遢。有一次，我回村正赶上一户人家办丧事。母亲催促我去帮忙，说总不在家，逢上了帮一下忙，不能淡忘了乡性。对于我这样文绉绉的先生，村里人知道如何使用，总分派当账房先生之类。但我遗憾的是不会写毛笔字，也就在一旁充当账房先生的副手，用羡慕的目光看账房先生写字。这时，柳明仍然是那身打扮，只是脸像是用清水洗过，巴掌大的一块儿脸面显出一点儿光亮，其余部分仍是黑乎乎的。他怯生生地进来，没有人招呼他，也没有人给他安排活计。他从磁盘中摊开的烟堆中拿出一支烟，点着，舒服地吸一大口，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浓烟。（柳明会吸烟，但我从没见他掏过烟。）然后坐在账房旁边的长凳上，只稍稍坐了半个屁股，似乎并不理直气壮。
“柳哥，这有一副对子给写写。”
账房先生为了卖弄自己的手艺，虚情假意地招呼柳明，又摊开裁剪好的白纸，递过毛笔。
柳明眼睛里有一星亮光闪动了一下，瞬间又熄灭了，手刚抬起来，又像被什么蜇了一下，急忙将手藏起来，有些结巴地说：“不，不，不，我不——行，还是——你来。”
“甭客气，谁不知道柳哥的本事？”
耐不住账房先生一句好话，柳明还是接过笔想都不想，蘸饱墨，笔走龙蛇在纸上飞舞。顷刻，一副对子就成了。在我看来，柳明文采和书法比账房先生要高出许多。这一手，也引起周围人的一片喝彩。柳明接笔时，已有人悄悄围上来，原本想看柳明的稀罕，反而让柳明风光了一把。这时的柳明，有些得意地在一旁吸烟、喝水。但喝彩只是一声，随后便是鄙夷之声。柳明一下子矮了半截，失去了光彩，悄然地溜出门去，接着便听有人谈论柳明。
“放着好端端的教员不当，偏要强奸什么女学生，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现在肯定后悔得肠子都绿了。只图一时舒服，硬把升幅的饭碗给撇了，真是瓜子！”……
村里人在谈论柳明时，仍然劲头十足，唾沫星子乱飞。我能理解村里人的道德观念。但不解的是，这事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但留给村里人的印象仍然那么深，真正地刻骨铭心。柳明也成了人们一个谈不厌的话题。柳明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但开除公职，十年的牢狱生活对他已经作了惩罚，为什么村里人还是不肯放过他呢！几十年，柳明小心翼翼，低着头做人，内心承受着难以言说的痛苦，但仍然还不清人们心中那一本道德良心帐。那女学生也许早已忘记。但村里人不会忘记，永远不会忘记。
柳明的家我以前去过，南北走向的庄子，贴北边有一排两间宽的厦房，后沿搭在两边邻居的墙上。邻居在盖二层楼房时，为防止厦房倒塌，用几根木桩撑住后沿。楼房盖起后，由于和后沿隔一段距离，从房里可以看见一道明亮的天空。阴雨天，雨水没有遮挡，直直落进柳明房里。一间房里盘了一个大炕。以前柳明一家老小便挤在这大土炕上。一间用作灶房，堆放柴火，凌乱肮脏。如今几个女儿已经出嫁，只剩下柳明两口和柳红住在一起。由于房子盖得少，院子显得宽敞、空阔，稀疏地栽种几棵洋槐树。其中一棵洋槐树下面拴着一只山羊，这是为了贴补家用，专门从集市上买来喂养。
喂养山羊也是柳明义不容辞的责任。柳明从地里回来，总不忘拔一筐青草，偶尔也将山羊牵出去遛遛。老婆红婆娘、儿子柳红从不正眼瞧山羊，更不正眼瞧柳明。柳明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比山羊还低。
刘红和我一般大，三十出头，是柳明出狱后那一年出生的。我的女儿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刘红还是光棍一个。谁会把女儿嫁到这个穷得叮当响的窝里。但我看柳红似乎不大着急，没事人似的整天蹲在象棋旁。
柳明又从路旁的闲地里起土，装满架子车，慢慢拉回来，平平垫在院子里。院子已经被垫出老高，眼看快要平齐窗台了。厦房陷进了坑里，进要溜下坑，出要很费劲地爬出坑。
柳明第一次踏进我家的门槛，脚步有些迟疑，脸上有些犹豫。母亲像对付瘟神一样，冷冷地用眼睛看着，少了平日随和的笑容，用低低的声音严肃地贴紧我的耳边说：“我叫你不要招理这人，你偏不听，现在他主动上门寻你，准不会有什么好事。”
我还是上前热情地招呼他。
“柳叔。你来了，快，屋里坐。”
柳明接过我递的烟，堆起笑脸，刚要迈脚进屋，猛地看见我母亲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母亲不说话，脸静得平平的。柳明有些不知所措，一脸的难为情，讪笑着扭转身走了。我急忙追上他。
“柳叔。你找我什么事？”
“没，没有事。我只是来看看你。”
柳明头也不回，直往前走。
“到底有什么事？”
距离我母亲已经有好远一段距离，估计我母亲不会听到。柳明才放慢脚步，有些难为情，但最后还是鼓足勇气，悄声说：“我来是想向你借点儿钱。”
“多少？”
“两千足够了。”
我平时口袋装不了那么多钱，听说要借那么多，一时倒不敢应承。
“为难就算了，不麻烦你了。”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柳红和你一般大，你的孩子都上学了，他还没有结婚。人家都嫌我家穷，不愿将姑娘嫁给他。我想把房子收拾收拾，给柳红也娶个媳妇。我手头还有点儿钱，怕不够。唉！总不能让柳红打一辈子光棍。”
看着柳明的难肠样，我一下子动了恻隐之心。
“没问题。我保证一个星期之内把钱给你。”
“这事千万不要让你妈知道。她知道了不得了。”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我妈。”
已有好几个月没有回家。回到家，我看到刘明的院子里已经盖好了三间宽敞明亮的平房。柳红的媳妇也娶到家，是几里外一个村里的寡妇，没有生养过。柳红自从娶了媳妇，不再整天蹲在象棋旁，在城里找了一个临时工，早出晚归，忙忙碌碌。柳明一家的日子开始有了一些起色。
我真为柳明感到高兴。
谁知好景不长，厄运又降临到柳明一家人的头上。柳红下班骑车回家，被两辆汽车夹在中间，人倒没有怎样，受了惊吓，变得神里神气。来我家串门的槐花就住在柳明家的隔壁。她讲起柳红犯病时的情景来绘声绘色：一天晚上，外面黑乎乎的，她打着手电往厕所走，猛一抬头，看见墙头蹲着一个人。她吓得尖叫起来，丢了手电，没命地往屋里跑。她丈夫跑出来，用手电向墙头一照。只见柳红一动不动地蹲着，眼冒绿光。每天晚上，都听见柳红媳妇凄惨的哭叫。终于不堪柳红的虐待，媳妇在一天夜里只穿了一条裤衩逃回娘家。不久，提出离婚。柳红又成了一个光棍。
这个打击对柳明来说是致命的。他心中的希望破灭了。当我再见到他时，他已奄奄一息，待毙在床。他拉着我的手，流着泪说：“我真后悔，我的一生就毁在那次冲动上。我当年太年轻，太容易冲动，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别说别人不能原谅我，就连我自己也不能原谅这个错。我用一辈子也没有办法纠正过来。你可要凡事慎重，千万不要犯错。要知道，有些错是没办法纠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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