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广仁校长

水鬼爱人

杜光任校长

一

在我的记忆中，杜光任校长总是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锃明发亮的皮鞋，头发一丝不乱，齐齐地向后梳着，加上一米七八的个头，运动员的体格，显得仪表不凡。由于保养得法，乍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实际上已经四十过半。他红润的脸上时常挂着谦和的笑容，胳肢窝下面夹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黑皮包。当你在街上遇见他，他会微笑着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你的手，大幅度地摇动几下，又用右手轻轻地拍两下。他的热情立即会通过手传递给你。
杜光任这个人大气，熟悉他的人都这么评价他，觉得他当一个小学校长对他简直就是屈才。交际舞刚刚风靡西安市，杜光任便出资在十五里庵办了一个歌舞厅，随即一转手净赚二十多万，谁不眼热？
杜光任仿佛是一条龙，在十五里庵这片水域尽情翻腾，以至杜光任的身影从这里消失几年后，留在人们心中的波纹仍然没有消失，反而越扩越大。

二

前几天，我又见到杜光任校长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落魄的糟老头子竟是他。他的头发如同霜染，凌乱的在头上糊着，衣衫破烂，双手乌黑，佝偻着腰坐在冷风中，身后一个破纸箱，拆开弯成一个“U”形，仍然无法阻挡阵阵袭来的寒风。他的面前摆着一些自行车零件，旁边放着一盆黑水，显然是为检查车胎准备的。
“师傅，补胎。”
他抬起浑浊的双眼看着我。
“杜校长。”
杜光任校长以前无论是坐在主席台面对全校师生，还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写字，腰板都挺得笔直，仿佛背后有一根棍子撑住腰。如今那根棍子被去掉，腰像一株失去依附的攀援植物，软软地弯下去。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怎么，你在这儿？”
“纯粹为了混碗饭吃。”
这句话说得好无奈。我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杜光任校长的嘴里说出来。他第一次到我办公室，是午饭后。我当时还是一位刚分配到学校不久的毛头小伙子。只在开学典礼上见过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正准备睡午觉，杜光任校长敲门走进来。我有些受宠若惊，平时在学校很难见到杜校长的身影。因为他在外面忙着赚钱，学校的事全部交给两位主任。由于杜光任校长在外面忙忙碌碌，才使十五里庵小学的福利让全乡其他学校的教师眼热。杜光任校长先是询问我是哪里人，又和我谈起一些师范的老教师。最后他对我说，既然入了教师这一行，就应该竭尽所能把工作干好，不能让家长和学生在背后骂。如果觉得不适合干这一行，就趁早跳出。他说他最恨那种吊儿郎当的做法。我知道这是对我敲警钟。我拿出烟敬了他一支。他接过来，好言规劝我：年轻人，少抽点儿烟。那时他的语气、表情和现在简直判若两人。
已近午饭时间。
“走，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我强行拉起杜光任校长的胳膊。
“让我给你把车胎补好。”
看着他熟练地扒胎、补胎、安胎，我的心里好像打翻了五味瓶。
饭桌上，杜光任校长一个劲地喝酒。开始，我还劝他少喝点儿，身体要紧，但在他的一再坚持下，我屈服了。我能理解他心中的痛苦，他是想用酒精麻痹神经，以取得片刻平和。他说他一直想美美喝一顿，但不能如愿，今天就让他喝个够。很快他就喝高了，反复对我说：“人生是一场赌局，我输了一个精光。”完全没有昔日的豪气。
临别时，他反复叮嘱我不要把看见他的事告诉老师们。我答应了他。

三

但我还是忍不住告诉了李红梅。我觉得李红梅有知道这件事的必要。
“我见到杜光任校长了。”
李红梅一怔，显出十分关心的样子。
“在哪儿？他怎么样？”
“在x地，情况非常不好，在路边摆地摊修自行车。”
李红梅的脸上立即显出痛苦的样子，她至今还爱着杜光任校长。
杜光任校长拿出自己全部积蓄，并将房子抵押出去后，他老婆似乎嗅到了什么不祥的气味，毅然决然地提出离婚。李红梅，这个全校最漂亮的青年教师，错过了结婚的最佳年龄，二十九岁的她公然表示喜欢杜光任校长，并愿意嫁给他。她的惊人之举让所有人不可思议。杜光任更不敢接受这份炙热的爱。当她结婚时，杜光任以一份丰厚的贺礼表达出自己的感激之情。如今，李红梅的孩子已是满地疯跑。
“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我请他吃了一顿饭。他让我不要把他的情况告诉老师们。”
“你告诉别人了没有？”
“没有。我就告诉了你。”
“不要再告诉别人，他心里会不好受的。”
“这我知道。”

四

当杜光任校长将一大块黄金摆在十五里庵小学全体教师面前时，谁还怀疑他的胆识和魄力？他以前所办过的印刷厂、沙发厂，又有哪一个不曾为十五里庵小学赚过大把大把的钞票。
“我现在已经立住了脚。这是挖到的第一块金子，如果不出意外，年底我给每一位教师一套金首饰。”
杜光任校长的话让每一位教师都感到振奋。
“我现在已经投进去三十多万，已有人出资一百万要买我的矿，只要一转手，便可以赚六七十万。我想和大家商量一下，是转手还是自己挖？”
在坐的每一位教师有谁见过这么大的阵势，早兴奋得忘乎所以，用他们简单的头脑稍加计算便明白，转手只是一锤子买卖，如果自己挖便可以鸡生蛋，蛋生鸡，鸡再下蛋，如此循环下去，财源滚滚而来，都赞成自己挖。
乡上领导也眼热得失去理智，出资五十万，由杜光任校长全权代理。其他学校也闻风而动，纷纷入股。都把望着从杜光任校长的金矿中得到一些实惠。
但事与愿违，杜光任校长把全部的钱都投到采矿上。分布分散的鸡窝矿不适合大规模开采。杜光任校长仿佛陷进泥沼，越拼命挣扎，陷得越深。近百万元只打了一个水漂。
杜光任校长第一次在全体教师面前失言，也让所有对他寄予厚望的人大失所望。他拼光了自己的血本，也使单位蒙受巨大损失。
乡上为挽回损失，毅然决定停发杜光任校长的全部工资。
杜光任校长如今孑然一身，守着小小的修车摊，过着孤独凄凉的生活。偶尔天阴下雨，生活无寄，还会向朋友张口，这么硬气的人也学会低三下四，让人好不心酸。

五

李红梅后来找过几次，都没有见到杜光任校长。他已经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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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鬼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