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百万富婆死了》

幻中行

XXX死了，两娘崽一起，是出车祸死的！消息像温疫一样传播，阴霾覆盖了大街小巷，传到远乡近邻。街头巷尾，房前屋后，一簇簇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随意一捕，就能捕到一大把一些残破的风，连缀起来，一个邪门的故事成形。

        在去县城的路上，一个鬼子，车向着路边的树开去。鬼子是司机，不是鬼。XXX当时就死了，她儿子是在被送去省城的路途中死的。他们坐的是儿子单位上的车，车子鬼死神差地撞去了树上，母子俩一起赴了黄泉。那个为他们开车的叫鬼子，鬼子没死，他脱不了干系，他受到派出所的调查。有人为他作证，说是他在中午的酒席上没有喝酒，为了开车。人都死了，没有得力的人坚持，没人认真追究。

        一场车祸，一出惨剧，也引来了纷纷议论。XXX七十多岁了，得了肠癌，死了不足惜，只是连唯一的儿子也带走了，没有人不叹息。认真说起来，也可以算是儿子带走了母亲。中午，他们一起吃了乡亲的圆屋酒。下午，是儿子要送母亲去省城治疗，开刀手术。

        当天傍晚，就来了许多亲友，在她家论议，布置，等候进一步消息，等候车子把他们运回。

        七十多岁的XXX，是个百万富婆，有人说她有两百万资产。她中年丧夫，一个人把一儿二女养大，还挣下这么大的家业，真不简单。人死以后，论议中少了风言风语，多了哀婉叹息。道是老太婆平时连自己的吃穿都俭省到刻薄，如今就这样一命归西，值也不值？

        百万富婆死了，和儿子一起。好奇的人们追问他的后人。这时，一个从出生起就蛰伏于异乡土壤的嫡亲孙子忽地浮出场面。超生游击队的成员一下子转成了正规军，却还只是个毛头小孩子。让他端灵牌，他都不敢。这个不到十岁的孙子如今名正言顺地归了宗，是在奶奶和父亲一起离去的当口。百万富婆有孙子了，这又令许多好心人欣然而慰。

        百万富婆死了，大宴三天。她才吃了别人的喜酒，开足了荤之后，别人就来吃她的酒宴。这个平生刻薄别人，也刻薄自己的现代中式葛朗台，这次也不用自己掏腰包，用的是单位赔款。大宴三天，也用不了那些钱。大宴三天，也是吹吹打打唱唱，大庆三天。每天从清早起，鼓、号、喇叭、火铳就响，一直到深夜。小镇的上空，以及每一个角落，悠扬的鼓乐声缭绕不绝。

        说不清是凄风苦雨，还是喜庆祥和。那个为他人唱哀歌的妇人自然又是堂前主角。她把婉转、悠扬的黄梅调子唱得高昂、低沉、哀婉、凄切，她还声泪俱下。化蝶，化蝶，一遍又一遍唱来，痛快淋漓！

        七十多岁，仍然烫发、白净、风韵的百万富婆，此刻必定已经化作了蝶儿，去向她早逝的夫君面前团聚。他们此刻，一定双双飞舞于极乐幽冥。而他们的儿子，还在家门外的冰库里等候。他们得等母亲下葬以后，再为儿子举行葬礼。在奶奶下葬之前，十几岁的孙女，从父亲的灵前，来到奶奶的灵前，一下车就哭到晕倒。

        人死饭甄开，筵席摆去了附近的菜市场，占了一个大棚。出棂之前，花圈从屋前的场圃一直排到坎下路面，花花绿绿，银光闪闪。第四天午后，老太太在一场骤然的太阳雨里，在洋鼓洋号和火铳的声威里上路。

[ 本帖最后由 幻中行 于 2007-5-31 12:43 编辑 ]

寒山依依

似曾相识的故事.
想来,有风,便会扬起尘土.
总有些事,虽则我们不能释怀,却是日日放肆地上演着.

让人苦笑却不免去思索的文章.不错.
要是叙述再客观些,情绪把握再平稳些,甚至完全抛弃笔者主观意志的加入(比如"一场葬礼连着一场葬礼，又是多么惨痛！"和最后一句干脆不要),当更棒,更能于无声处撼动读者也...

呵呵,妄言了,幻莫怪.
依依问好你.

天放

依依说的有道理。激情的思考还需要沉淀。
死亡对自己对别人意味着什么？确实是需要偶然感受一下不时思考的。大家不妨议议。

幻中行

<我不想>

    其实我不想，不想一再写丧葬
    对于哭哭啼啼，吹吹打打
    对于烟山雾绕，人头孱动
    我总是绕道而行，侧身而过
    我眼观鼻，鼻观心，心系脚下双轮
     
    我想到意义
    意义是文学山路上的拦路虎
    总是迫使我放弃花花草草，石头，水
    意义也是文字深处的毒瘤
    使我遭遇生的痛楚
     
    我走我的路
    我也回头，看街边玻璃门里自己的倩影
    总有另一些影像，一些声音闯进来
    进到我虚设的防护林
    我不禁睁大双眼，贪婪地看上几眼
     
    我总是一再重复：活着多么美好
    当看到一些异样的景象
    看到洋号长鸣，花圈遍地
    看到马路正中黑色寿材前黑色镜框里一张灿烂的笑脸
    我不禁想到：死亡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情

幻中行

原帖由 寒山依依 于 2007-5-31 01:50 发表
似曾相识的故事.
想来,有风,便会扬起尘土.
总有些事,虽则我们不能释怀,却是日日放肆地上演着.

让人苦笑却不免去思索的文章.不错.
要是叙述再客观些,情绪把握再平稳些,甚至完全抛弃笔者主观意志的加入(比如& ...

谢谢依依的意见！我已经把那些句子去掉了。

问好！

幻中行

原帖由 天放 于 2007-5-31 08:39 发表
依依说的有道理。激情的思考还需要沉淀。
死亡对自己对别人意味着什么？确实是需要偶然感受一下不时思考的。大家不妨议议。

问好天放！谢谢提读！

周飞雪

生者死者都是需要敬畏的,草民也好   富贵之人也好,都是一个生命而己.
问候

胡月

命运，生活，闲言碎语，功过是非。灰飞烟灭：）

柯默默

怎么都好。消逝的人应该让他们安静地离开。。

简出

写得好,耐人寻味~~~

马她雨

昨晚又看了陈佩斯的 孝子贤孙呵呵

轩雨抚梦

这个平生刻薄别人，也刻薄自己的现代中式葛朗台，这次也不用自己掏腰包，用的是单位赔款。大宴三天，也用不了那些钱。大宴三天，也是吹吹打打唱唱，大庆三天。每天从清早起，鼓、号、喇叭、火铳就响，一直到深夜。小镇的上空，以及每一个角落，悠扬的鼓乐声缭绕不绝。
文字背后,我感觉应该另有所思!!问好!!

落草风起

楼主把一个人的死铺开成了一幅特写,想说的是生死变幻瞬间,真实的生活才是死的意义.文字的表达很平缓,如旁白.却也有种叹惋.

青梧

其实任何事物只有与自身产生关联时，才会生生发出种种的联想。
比如幻写出的这篇文章描写种种生前死后的对比，其实传达的不仅仅是生命的荒诞，根本的应该是对自己生命意义的追问，我看到幻在回复里写道：“意义也是文字深处的毒瘤/使我遭遇生的痛楚”，也许这才是幻写这篇文章的出发点
~~~
问好幻：）

[ 本帖最后由 青梧 于 2007-6-1 15:30 编辑 ]

幻中行

在我发完这篇文字的时候，长长的舒了口气。连日的那些喧闹，那些议论，以及在我迫不得已路过时侧目而见的那些情景，总是压得我有点无法呼吸。附近每一次有这种事，我都这样。我几乎从来不会走到前面去凑那样的热闹，而热闹总会找上我，我总会在有意无意中听到一些生前死后的内幕。每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总是会像许多人一样，顿生无限感慨。我不想去参与街头巷议，只有借助文字来卸载重负。当时甚至想以后再也不写这类东西，并且连自己写的也不看。可是面对网络，面对文字，我还是会走到它的面前来，就像我们无法逃避死亡一样，我又来看这个帖子，以后或许还会写这样的东西。
       我想要说的是，无论如何，活着才是真正的意义。
       谢谢朋友们来看！问好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