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佳诗选《打工，打工》（24首）

周小佳

周小佳诗选《打工，打工》（24首）
周小佳


1.《那些纸片》

我们原始的欲望
被一张巴掌大的纸片操纵
如果在战争年代
它会像利器一样
所向披靡

挺刮的身影
打动了一车车远道而来的民工
他们用一根铁轨的绳索绑架自己
背井离乡
使一颗太阳
被汗水腌成盐蛋

夜晚昏暗的路灯
模糊了疲惫的身影
我们可以将一块巨石粉身碎骨
但却无法越过
这巴掌大的纸片
它就像如来佛的手掌
或是一堵永难逾越的美丽屏障

会有那么一天
当它成为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谁走近它
谁就会被它的利刃所伤


2.《灰城》

雨还没有落下来的时候
灰尘铺天盖地而来
那时我在水泥厂干活
当坚硬的石头变成灰尘
它的身影模糊了我的眼睛
纷纷扬扬的灰尘像一种化妆品
使我们面目全非

我们居住在灰尘的发源地
就这样和灰尘做了邻居
一觉醒来我们用水亲亲灰尘
亲亲这些高楼大厦的魔术师
而夜晚躺在床上
灰尘的声音就笼罩了我们的梦

世上没有一尘不染的人
在喧嚣的日子里
灰尘使我们对生活有了黏性
而变得可爱


3.《停电之夜》

这是一群怎样的飞蛾
当他们撞击灯光 发出生命的绝响
那是我见过的最为惨烈的冒险
当时我正在外乡打工
黑暗中，一束死去的光
将我的脚步照得格外响亮

我不是飞蛾 我不如飞蛾
死亡无法避免 创伤可以愈合
能源紧缺的日子
更需要光 需要坚强的膝盖
我寻找 我呐喊
晕头转向的城市
被我撞出一串又一串的火花

我是白天 我更是黑暗
在劣质啤酒做引子的时辰
我发光 我发火
在密不透风的夜里
发出绝望的光芒


4.《秋天已到》

醮着你们无怨无悔的汗水
在城市的皮肤上写下：打工
钟声为谁而鸣？流浪的盲者
在光明中寻找光明

街心公园老树扭曲的肌肉
被城里的人视为好看
当苦难开出美丽的花朵
外乡来的美容师
是谁带给你们歌声
咬牙切齿的日子里 一瓶劣质酒
帮你们忘记忧愁

你们的脚手高过脚手架
骨骼脆响的时辰
下水道向河流伸出黑手
秋天已到 站在高楼大厦上的民工
他们的目光比我看得更远
忽略了此刻的两手空空


5.《夹竹桃》

玫瑰还在梦中的时候
夹竹桃开满了路边
在城乡结合部的拐弯处
有殷红的小嘴仿佛在向你诉说什么

夹竹桃一路开放
尘土纷纷撞进它的花心
在苍蝇和蜜蜂混淆的地方
它的毒性你无法看到

我们是一群打工者
有时我们也停下脚步嗅嗅夹竹桃
却没有闻到花的芬芳
没有雨露的日子
这些不入流的花 外来的花
竟然也郁郁葱葱

生活中不可能不存在贵贱之分
在苍白的夏天
这些妖艳的夹竹桃
使我们的生活有了色彩


6.《事故》
　
那些不知疲倦的工蜂
在城市花园的最高处
忙碌着什么

骨折的春天 花朵一朵接着一朵凋谢
她们前赴后继的样子
让谁痛惜不已
此刻，一个女工的身影一闪
一只蝴蝶
就飞走了

充满预兆的云彩
传来不绝的回声
一个汉子眼睛一红
太阳就流产了

在这个城市的最低处
一群蚂蚁排成送葬的队伍
而更远处的高楼上
是谁在步步登高
他们的目光长出长矛
把天戳了个窟窿


7.《流水线》

愈合的伤口重新迸裂
在人造阳光下开出花朵
坚硬的牙 此时是如此配合
紧紧地咬住命运的咽喉
除此之外 你还能操纵什么
一条蠕动的蛇在对岸迎风起舞

这时 水声激荡
流水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
将廉价的青春快速打包
被蒙蔽的不只是春天

一种果子在疯狂膨胀
它的成熟 与土地无关
剧烈晃动中
不小心溅出的一颗水滴
将所有的梦击穿


8.《后来》

当时 他们的脚印成为叶片
在城里的森林中飘荡
立身之处 一片汪洋
多少季节捏在手上
崛起的大厦 加深了阴影
满街的民工目光游离

从有风的袋子里摸到什么
将日子挂在冷清的灯上
等等 再等等
许多事物就会渐渐明朗
歌声坚硬 让喉咙呜咽
是谁以声音的速度
穿过都市的心脏

他们把砖小心地放在碗边
在海的另一边
是谁望着光秃秃的椰树遐想
结实的椰子里汁液丰盈
岁月风干的只是外表
他们的归来就是故乡的春天

在时间的拐弯处 他们消逝
又以一百八十度的姿态 在烟雾中复原
后人们立在课本上
通过一张纸的距离
看见祖先佝偻的身躯
顶天立地


9.《街心公园 》

此刻，公园里一片寂静
高烧尚未降温
这个异乡人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在搜寻什么
与寻找宫殿中的床铺没什么两样
夜幕下 一个打横的感叹号
倒在城市的中央

通过一根铁轨 做梦似的
从几千公里之外的故乡
来到这里 他小偷似的脚步
没有惊醒那些名贵的草木
此刻 他的妻儿已经熟睡
他们的梦比公园要大

自己的命运由谁主宰
今夜，他把自己交给一条石凳
让尚未冷却的空气载着他的梦
与妻儿相遇
今夜 在这个拥挤城市的中心
他做了诺大一块领地的
主人


10.《中秋夜》

月光如刀
深入一个人的失眠
一个月饼 诱发潜伏的疾病
疼痛 使这个夜晚变得漫长
再大的心愿，被现实局限
也只能打句号了……

今夜 抓一把月光
放进劣质白酒中作药引
朦胧中 当妻儿向他走来
白发白发苍苍的父母向他走来
就有一颗流星像泪水一样滑落
将天空划破

在美其名曰的第二故乡
一把冷冷的火像激光
穿肠而过 捏紧的手中抓住了什么
惺忪醉眼中 月光是银子
今夜 一切都被银色笼罩
城里的月光，更加深了他的
苍白


11.《一根劣质香烟》
           
一根劣质香烟，可以让我停下手中的活  
它的眼睛 一眨一眨地
将我瞄准
然而 我的肺活量依然强劲
我的长嘘短叹
依然会让日子变得难以忍受  

一根劣质的香烟，多么便宜  
就像我们这些廉价的劳动力
然而它那婀娜多姿的身姿  
又勾起我无限的遐思
           
一根劣质香烟，使我在这个城市的位置
像烟雾一样飘浮不定  
在香烟面前，我们默默无言
小憩的时刻
我大喘了一口气
一根劣质香烟在怎样烧灼着我呀


12.《职介所》

老乡无处不在
在外省的一个职介所门前
我们相遇了，一根劣质香烟
代替了问候

这是千里之外的一座小县城
早上八点
冷太阳
一个搁置的印章高悬
闪烁着金光

先到这里交钱
也许只是一个过程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可你为什么还穿着单衣
这是又一个冬天
当然，太阳就要出来了
在老乡面前 你可以插队
因为 新生活的门
就要开了


13.《出门在外》

被齿轮咬伤的青春
在布满牙印的骨头上凸现
一股热血抛洒得毫无价值
现在，你的面容多么苍白
受伤的日子，你可以忐忑不安地
歇上一阵子了   

诺大的城市 竟然找不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是房东的冷眼 求职所遭受的拒绝
是生活的艰辛 捉襟见肘的日子
让你努力弯下腰来
让你竭力去想，究竟自己错在哪里

再多的家长作风也不能耍了
即使发作的理由多么充分
也只能打破牙齿往肚里吞
现在 你就像一个小孩
这个和你没有血缘的城市
是你的衣食父母


14.《台风》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珍珠、桑美、珊珊……
台风  你的名字像出嫁的新娘
让人徒添许多美好的想象

台风到来的时候
一个民工正成为脚手架
在水泥与砖的缝隙中
欲罢不能

从高楼到工棚 工地到美发厅
平静日子经过下水道
朝着预定的方向飞去
迎风而上 他只能举起双手

需要一场台风
以摧枯拉朽的气势
将这个沉闷的夏天
搅得天昏地暗


15.《午夜小憩》

需要一种妙药
打扮营养不良的容颜
午夜   一个烟头在叫喊

和奔腾的流水线不同。一根香烟
在午夜模仿着阳光，她的燃烧
多么渺小
　　　　
缭绕的烟雾，将她与这个不夜城
区分开来  窗外的霓虹
鬼眼一样闪烁
许多病态的盲肠
在这个看似健康的城市蔓延
　　　　
劣质的香烟，在指尖轻微的颤动着
它细小的燃烧，加深了这个城市的
冷漠
　　　　
火苗一闪，瞬间照亮
那个刚刚学会吸烟的打工妹
多么疲惫，在午夜的小憩间，
看着自己洁白的青春
渐渐成为灰烬


16.《打工时代》

在奔腾的流水线上安装青春
你的身影饱含工业的硝烟
弥漫成一道伤口
日子被汗水一遍遍刷洗
机器鸟一样叫着
催促着你的脚步
你如上了发条的钟

灰色的梦。一成不变的色彩
一层不变的冰，被血融化
此时，云雾从额上退去
明月又一次升起
低矮的工棚 没有屋檐
仍滴下一些汁液
打湿我们的梦

工厂 无处不在
泥土的气息挥之不去
今夜 我看见那些远道而来的人
从他们贫血的躯体里
涌出的汗水
滋润了一个时代


17.《一天》

这是春天加工厂的一天
这是只有岗位没有床铺的一天
这是姗姗来迟的一天
虽然这一天总是今天拖明天
仍然让我望眼欲穿

在这里 一月我只盼望一天
一年我盼望十二天
十年盼望一百二十天
如果我的牙齿和骨头
能坚持一百年
那么 我所盼望的日子
也不过一千二百天

为了这一天
我们度日如年


18.《工地》　　
　　
陡峭的悬崖被很快填平
农民工的声音赤裸裸的
一种刺眼的光芒
驱赶着筋疲力尽的
他们    深坑里的播种者
通过一张纸
看到了森林明天的骨头
　　
汗流成河 泪流满面
当挥发的河流
留下咸涩的吻痕
撕碎的请假条
是工地的硬伤
　　
腰酸背痛的工地
失声痛哭的一块砖
一桶水泥 半担沙子
等于半个硬币
当粗野的吆喝冒着酒气
弥漫在工地 打工的兄弟
你还好吗


19.《灰孔雀》
　　
谁在小广告上寻觅
头上太多的包
是千堵墙壁
迎面砸来
是万只孔雀
飞向东南方

而梦中的晨曦
深入石头
灰色的衣领
为谁定制

进入城市
我看见那些反常的鸟群
还在大街小巷
盘旋


20.《梦工厂》

招聘启事的小广告
像雪花一样纷飞的时辰
怀抱美丽的梦 她们赶来
好像赶一场春天的集会
不知疲倦的列车
像一个不动声色的人口贩子

花季里 她们缓缓走来
湖南的四川的江西的贵州的……
简单的行囊 装满沉重的期望
这些朴素的桃花
在这里组合成一只巨大的花篮
她们的梦花一样短暂
一阵风吹来
果实就随风飘落

我看到一个打工妹站在流水线上
微薄的薪水
滋润满足的表情
从歌舞升平处回过头来
我发现一个女人所付出的一切
是多么的伟大

那些身穿霓虹灯的人
泡在酒里的人
你们没有理由
嘲笑她们的寒碜


21.《火车上的睡眠》

一只眼起床
为了接另一只眼的班

这是在一列开往南方的火车上
在车厢与车厢的结合部
现实与梦想
在打架

孔雀东南飞的路上
那些孔雀的后裔 满脸菜色
多么拥挤啊 都分不清你我他了
当一个人的手伸向另一个人
这是友好的示意
还是其他什么意思啊
你用一只眼看看自己的行囊
另一眼想着
这是同走天涯的兄弟
伸出的温暖和友善

车轮滚滚 人声鼎沸
那些身体发出的浓郁气息
如一种生化武器 将人熏得昏昏欲睡
不远处的哭声撕心裂肺
太疲倦了 你隔着衣服摸摸自己
一层薄薄的纸片
还在贴肉的地方
你放心了

南下 南下
在一个打工者的睡眠边
一只眼睁着


22.《那些家禽》

那些家禽
模仿着小鸟
在树枝与树枝之间
跳跃

在晨昏颠倒的地方
那些家禽
将一盏灯当成了太阳
在生活的最低处
用另一种方式飞翔
沉重的翅膀
耷拉在肯德基大叔的微笑里

它们也有梦
从城市的森林里起飞
飞啊 飞啊  
多像一些踌躇满志的鸟

是过掼了被人饲养的生活
还是另有隐衷
梦醒时分 一些家禽依然熟睡
一些家禽
无奈地拍打着翅膀


23.《塑料花》

在夜晚的深处
一只胖苍蝇 模仿蜜蜂
塑料花 碎裂的疼痛中
是谁在呼救
　　
善解人意的灯光
变幻着 越来越暗
企图隐藏那羞于诉说的伪装
这个花花绿绿的城市
多少人在演戏

房间 充满暗示
暧昧的声音通宵达旦
这一切更烘托了红的悲哀
也映衬着绿
亮出饿狼一样的眼
　　
午夜时分 一束廉价的塑料花
散落在地上
它们没有血 没有根
它们的故乡 在打碎的花瓶外
四分五裂


24.打工，打工

种子酣睡 我们醒来
被一片树叶打破了头
在阴雨绵绵的日子
我们数着手中的掌纹
听天由命
　　
这是台风的故乡
大雪的谎言花一样美丽
在邮筒失去意义的时代
美妙的铃声通宵达旦
于是 你掏出刚买的二手手机
给老天打个电话
　　
打工，打工
大路日渐狭窄 土地长出黄金
今夜的昙花 发出短命的火焰
是谁 像流星一样
将这个城市漫长的夜晚
短暂擦亮
　　
从一朵花朵出发
我们前赴后继 流落他乡
如果有一天 谁能够返回
谁就会看到那些果实 泪珠一样
洒落在途中

扫地僧

这24首集中了前2次发的吧。读了一遍。
1、语言的功底很扎实，看来写诗时间不短。干净洗练，表现力也很强。如《中秋夜》一首，佳作。
2、诗歌的内容或立意是向下的，目光投向城市里的打工者，关注他们的生存环境和精神世界。作者有深沉的体验，用不错的笔力呈现出来，很打动人。
3、从诗歌的角度讲，建议：继续节制情绪“说”的部分；语言上再自由些，打开些。
谢谢你开启的另一扇门。红，推荐精华。

周小佳

原帖由 扫地僧 于 2006-9-16 20:06 发表
这24首集中了前2次发的吧。读了一遍。
1、语言的功底很扎实，看来写诗时间不短。干净洗练，表现力也很强。如《中秋夜》一首，佳作。
2、诗歌的内容或立意是向下的，目光投向城市里的打工者，关注他们的生存环境 ...

安徽阿尔

欣赏，问好

村庄

城市的泪水，非常不错，问候

阿呆

很好的诗歌!

阿呆

原帖由 扫地僧 于 2006-9-16 20:06 发表
这24首集中了前2次发的吧。读了一遍。
1、语言的功底很扎实，看来写诗时间不短。干净洗练，表现力也很强。如《中秋夜》一首，佳作。
2、诗歌的内容或立意是向下的，目光投向城市里的打工者，关注他们的生存环境 ...

操作了.多来论坛!

鲁绪刚

好诗,问好!

周小佳

呵呵，谢谢斑竹的亲自鼓励

桃木剑

有震撼力的诗歌，欣赏学习并问好！

扫地僧

提起来。

红烛

为好诗顶一把。

李黑

关注底层、直面现状、让人为之一动的歌，赞一个！

峻天

学习,关注生活的诗歌

周小佳

原帖由 红烛 于 2006-9-18 23:06 发表
为好诗顶一把。

回复：
红烛：谢谢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