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丛林看见你】墨家《井台边，月亮在打水》在重构一种认知世界的诗学方法——....

快快.

《井台边，月亮在打水》文/墨家

猴子的定义是对的
月亮在进化。当镜花水月像我一样真实
我就认领一口水井
配搭他的，必须有梨榕院落
有不羁的风
我们回到孩童，无知者无畏
猴子是会翻筋斗的
被倒腾的月亮，气喘吁吁
天空与水域总是那么接近
他们都是镜子，在反射我的丑陋
月光水银一般卸下来
我们的脸上，至今还有着当年的光



        在汉语诗歌的星图中，“月亮”与“井”是两个被过度抒写的意象，前者承载着永恒乡愁，后者隐喻着深渊与源头。当一首诗以《井台边，月亮在打水》为题，似乎注定要落入怀旧感伤的窠臼。然而，这首诗却完成了一次漂亮的突围，它并非在重复乡愁，而是在重构一种认知世界的诗学方法，即“天真”不再是一种逝去状态，而是一种可被召回的、具有救赎力量的观看与存在方式。

        诗的开篇如一道宣言：“猴子的定义是对的”。此句瞬间改写了“猴子捞月”这则寓言的道德方向。在传统叙事中，捞月是虚妄的代名词，是对不切实际者的讽刺。而诗人却坚定地站在了猴子一边，将“捞月”这一行为正名为对幻美最诚挚的信仰与实践。这不是幼稚，而是一种选择性的“真”，当“镜花水月像我一样真实”，主观真实便超越了客观真实，成为更高级的诗性真实。

       这种颠覆至关重要。它让诗歌的起点，从对“失去”的凭吊，转为对“另一种真实”的主动建构。猴子被赦免，实则是诗人的创作方法论得以确立：诗歌的权柄，在于赋予幻影以生命，在于相信井中月值得打捞。

        这诗好就好在墨家并未止步于诗歌切入时的“宣言”，而是精巧地搭建了一个让此信念运行的物理之镜水井；宇宙之镜天空；时间之镜记忆/童年。大家都知道“猴子捞月”这个故事吧？小时候听，觉得猴子真傻，水里月亮怎么可能捞起来？可这首诗一开头就说：“猴子的定义是对的。”就这一句话，整个故事的味道就变了。

     它不是在讲一个笑话，而是在为我们心里那只“傻猴子”平反。诗里那只猴子，其实是我们每个人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我们相信沙堡里有王国，相信影子是另一个自己，相信井里的月亮可以装进桶里。长大后我们管这叫“幼稚”，但墨家说：不，那才是对的。

     “当镜花水月像我一样真实”——这句是理解整首诗的关键。井里的月亮是假的吗？可在孩子眼里，它的光亮、它的晃动、它被打碎又拼好的样子，比任何道理都真。墨家认为，诗歌的力量，就在于保护这种“信”的能力。写诗，就是像孩子捞月一样，明知是幻影，却偏要把它当成真的去对待。这种“认真”，本身就是一种反抗，抗那个只承认“有用”和“实在”的成人世界。

       第一面镜水井，实实在在，装着月亮的倒影，是我们游戏的起点。
       第二面镜里的天空。诗里说“天空与水域总是那么接近”，你想啊，井水映着天，天又包着井，它们像两面镜子对着照，把一个小小的井台，变成了整个宇宙。童年就是有这种魔力，一个小水洼就是一片海。
         第三面镜时间记忆（童年）。这是最核心、也最要命的镜。当我们通过前两面镜“回到孩童”，开心地看猴子翻筋斗、月亮气喘吁吁时，这镜突然一转，照出了现在的自己。那句“他们都是镜子，在反射我的丑陋”，像一根刺扎进来。

         这里的“丑陋”用得真好。它不是骂人，而是承认：长大后的我们，可能变得计较、疲惫、不再轻易相信。这三面镜子一叠加，“捞月亮”就变成了一个复杂的动作，我们既是在打捞童年的快乐，也是在打捞那个单纯的自己，更是在对照中，看清了现在身上的尘埃。

        记忆是有重量的，“月光水银一般卸下来”这句可能是全诗最美、也最精准的比喻。

        水银是什么感觉？亮，但是重；会流动，但有金属的质感。 这完全就是记忆的样子：那些童年的光，明亮耀眼，是我们珍视的宝贝；但它们同时也是沉重的，压在心头，因为你知道那样的日子回不去了。它会像水银一样流淌，渗透，你抓不住它，但它却能无声地镀在你身上。

所以，最后那句“我们的脸上，至今还有着当年的光”，就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抒情了。那光是经过了“水银沉降”过程的光——它包含了童年的明亮、成年的反思，以及两者融合后的复杂质感。它不是说我们脸上在发光，而是说，那段天真的经历，已经像一层看不见的镀层，永远改变了我们生命的质地。

       这首诗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它没有停留在“童年真好，我好怀念”的层面。它完成了一个更难的工程：它把“天真”变成了一种可以拿来用的工具。

       我们回不到童年，但我们可以召回童年看世界的方法，那种把幻影当真的认真，那种毫无功利的热情，那种相信“不可能”的勇气。在现实生活里疲惫不堪的时候，我们能不能也像诗里那样，在心里“认领一口水井”，允许自己像个孩子一样，去打捞一些看起来“没用”的月光？

      写作、读诗、热爱艺术，其实就是成年人在做的“捞月”工作。我们打捞那些看似虚幻的美、情感和想象，并坚信它们能滋润我们干涸的生活。这首诗告诉我们，这么做一点也不傻，这恰恰是我们对抗生活荒芜的最重要方式。

      我喜欢这首诗是因为它像一口既清澈又深邃的井。我们俯身去看，看见的不仅是月亮的倒影，更是自己跨越时间的脸庞。它轻轻地告诉我们：你和童年的距离，没你想的那么远。只要你愿意相信井里有月亮，并且愿意伸出手。那么，光就永远在。



2026.1.9日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