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古树

何剑胜

何剑胜：消失的古树
　　
　　　
　　
　　我在松树岗看到很多古树都像文物一样打上了标签。标签明了，写有古树的树龄、种类、产地等等信息，令人感叹的是，标签上还一律明确了该古树的保护单位及个人，并留有他们的通联信息。如此，在经济发达的沿海地区，古树已经享受到文物级别的待遇了。这使我想到了我的家乡……
　　我们村里原是也有几棵古树的。离我们家最近的一棵古树是一株老栎树，腰粗的，三五个男人都合抱不过来。
　　老栎树已经很老很老了，我的父亲说不出它的年龄，我的祖父说不出它的年龄……没人知道这棵古树在临湖村静静的站立了多少年，没人知道它见识了多少人世间的风风雨雨，它一直默然无声的站立着，一副永远无爱无恨的样子。老栎树枝杈宽大，叶片稠密，像顶着巨型的屋顶，年年为我们撑出一片浓浓的绿荫来。
　　每到夏天，老栎树下便成了临湖村人的休闲中心，大人小孩都聚集在清凉的浓荫下，谈古论今，家长里短，一任口水恣意飞扬。小媳妇们在清凉的绿荫下无所顾忌的解怀哺乳，乳香弥漫，颈下皮肤莹白迷眼，令那些单身的男人们，在偶瞥之下，不禁心速加快。
　　老栎树在三四月会开一种细如茉莉般的小花，有淡香，路过树下，常有珍珠米般的花瓣落入行人的衣袖和发畔，行人便带了沁人的花香去田间地头。花谢后会有一种叫栎子的圆锥形小果从花茎处探出头来，栎子要到中秋节后才会成熟。在那个玩具极度匮乏的年代里，渐渐圆满起来的栎子会慢慢变得坚硬异常，是我们小时候俯身皆拾的一种小玩具。栎子的玩法完全是兴致所至的，在地上随便挖个小坑都可以玩，就是在一定距离下看谁的栎子能滚进小坑，滚进者赢。如果都进了，算和。反反复复，看谁赢得栎子多。此类玩法简单，我们却常常玩得忘了回家吃饭。我吃过用栎子磨的豆腐，现在想来那真是人间难得一尝的美食呀。
　　中秋节后，成熟的栎子便会从树上像下雨一样密密的落下来，如果刮风，那栎子会下得更密更稠。捡栎子的人一般都是村里的小孩，要早起。下了一夜的圆滚滚的栎子，像在栎树下按了无数个小滑轮，人踩在上面，悠悠晃晃，双臂如桨，朝前后左右做无序的划拨，像癫子的舞蹈，看了，让人忍俊不禁。栎子要收集到一定的分量才好下磨。下磨前，去栎壳也是一件麻烦的活。这似乎告诉我们，好东西是不容易得到的。
　　栎子豆腐给我留下的记忆不是一般的好吃。栎子豆腐同了一般豆腐的做法，放了麻油和葱花等佐料，有袭人的香气随碗里的热气漫扬，颤颤巍巍的夹了一筷子浅绯色的栎子豆腐，放在唇瓣，那香气便在唇齿间流淌。轻抿，如含了柔弱无骨的玉肌，一种只属于栎子的涩味便萦绕口腔。那涩味带了点清香，带了点麻辣，带了点一种说不出的劲道，牵了魂，诱了魄。美味如斯，舌头竟打滑了，不知是不是被涩的。
　　那栎子肉柔柔嫩嫩的涩香哟，竟勾起了我深藏于心底浓浓稠稠的乡愁！
　　很多年了，我一直漂泊异乡，当有一天我回到故乡，发现村庄已不是记忆里的村庄。遍地楼房，貌似我的村庄富裕了。家家新楼林立，我已经找不到老栎树曾经站立的地方，那儿时欢笑的记忆也如遭人刀砍了一般，一无言的种痛，划在心间。砍断古树的村人，他有没有觉悟到：在砍倒古树时，同时也砍断了自己的根啊！这使我想起发生在松树岗与古树有关的事，有开发商新开商城，正好有一棵古树在新开商城的领地内，商家想把古树砍了，遭到本地人群体性的严正拒绝，哪怕解除合约赔偿违约金，他们也要古树。
　　在寸土寸金的南方沿海，人们尚能给古树一块绿意飞扬的宝贵土地。而在我贫穷落后的故乡，可以让田地大面积撩荒，为什么却不能给一棵古树活命的场地？听说砍倒古树时，有个年轻的木匠从树干上突然掉下来，摔得半身不遂。看来，不知高龄为许的古树是灵的，当刀斧轧进它躯干的时候，它只需轻轻晃动下树干，就给村庄的不孝子们一个小小的惩罚！
　　我看到没有古树守望的村庄，村庄失重了；我知道没有古树坚守的大地，大地会变得倾斜和单薄……
　　　
　　　
　　

蜀道人生

我看到没有古树守望的村庄，村庄失重了；我知道没有古树坚守的大地，大地会变得倾斜和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