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或假史枪

全鼎子 · 发表于 2008-6-6 20:54

枪

年轻的郎中查贵昌育下大儿松年的次年，他在凤凰颈经营的药店“贵和”号行将关闭。不是因为行利，凤凰颈开外沃野千里，庄子挨着庄子，人口稠密，岂有不头疼脑热，不看个郎中的？也不是因为医术出了问题，提起查郎中，凤凰颈街上乡下，没有不竖大拇指的。有锦旗为证：华佗在世！
“不是这不是那，到底为哪门子要搬离，去那人地两疏的江南呢？”隔壁米铺“广济”号老板钱朝山纳闷地看着低头抽烟的查贵昌，连连问。钱朝山问不出名堂，便掀下四块瓦棉帽，兜在手指尖上不耐烦地旋；口中呵出的白气在冬日的清晨氤氲缭绕，像个受供的菩萨，干着急。
两个好朋友在“贵和”的木檐下站着，看上去各怀心思。一缕晨阳绕过屋檐，斜刺里投过来，半边墙的影子倒在青石板街上，铺过大半个街面。两人逼仄在墙影里，勾头缩手。汤启保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当他们是在等冬阳像炉火般次第热起来，好取些暖。这个时节的太阳似乎都跩起来，没心没肺，不按准点拔节，猫在大山后头哪一处阴湿里，外头似乎裹一层冰膜，慢热！
汤启保很想和他们招呼一声，见他们太古怪，依然想着自己的心思，拐拐地从旁边走过。
“日本人要来了！”查贵昌瓮瓮地一句，是随着香烟烟雾吐出来的，含糊不清。惦着脚暖足的钱朝山没料到他此时会说话。他抬头朝天空看，直翻会儿眼白，好久低下脸门斜看查贵昌，悠悠地说：“日本人来了也要吃饭不是？”
“日本人来了也要看病不是？”钱朝山说。
“人家有军医。”查贵昌说。
“我是说中国人，我们！我们不吃饭？不看医生？”钱朝山忿忿地说。
查贵昌终于抬起头，望着钱朝山。他迅速喷一口烟雾，扔掉烟屁股，将双手拢进棉袖里，旋又抽出手使劲搓，估计搓热了，又去拽耳垂。钱朝山不知其理，诧异地看着。他后来又看到这位性格内向的年轻郎中再没什么额外的表情，返身去下店门的木板。查贵昌一丝不苟地将写有“坐1右1坐2右2”号码的杉木门板靠在向阳的墙面上，太阳就能顺照着凤凰颈的大街。“贵和”号学徒大柱牵着蹒跚的婴孩松年从后堂出来，照例要在街面上走一遭。

腊月二十三，小年，晌午后。
大柱脖子上架着小松年沿街狂奔。他边跑边喊：“日本人来啦！日本人来啦！”声音尖利，宛若淬过火的烙铁，散发着呛人的气味。街上人不多，临街的门面稀稀落落地半开着；有些人跑了鬼子反去了他乡，留下的，都提着心胆过日子，被大柱的叫喊着实吓了一大跳。按大柱讲，他带着松年沿河岸往水家桥游玩，东边就黑下似的，一队人拖得老长。再近一些，看到几个骑马人居队伍中间，打头的扛膏药旗，便一知半解，撒腿就跑。
大柱过后，凤凰颈街面上没半个人影。店门迅疾关了。凤凰颈像空的！
人们大约都从门缝窗格里看到鬼子从水家桥方向进入大街，翻毛皮鞋硌得青石板“哐哐”的。一队百十来号鬼子在晌午后的暖洋洋中堂皇侵入凤凰颈。有几个鬼子忽地从队伍中溢出，往几家铺面门板上插几面膏药旗，白底红心，像个大大的“冤”字。人们还离奇地看见汤启保躬着腰，手执一面小膏药旗，走在队首一侧，虽低人一等，脸上却泛着莫名的光，喝醉过似的。留仁丹胡子的鬼子头在洋马背上一颠一颠的，仿佛沉浸在一件回忆里。人们听着这支队伍往前走，觉得他们应该去了汤启保的大院。
气喘甫定的大柱问：还开店门不？
师父查贵昌定定地望着他，望得徒弟直发毛。他转身去伸伸舌头，要逗松年玩儿。查贵昌在他身后说：开!去下门板！

“广济”老板钱朝山被保安队的黑鬼子捉走后，鬼子搬走了“贵和”号大部分药材和全部西药。鬼子在搬药之前，先将“广济”的米粮弄走了几大车，跟在车队后面的呜呜咽咽的朝山老婆被一个矮挫鬼子当胸一脚，踹坐在地。因此，鬼子突然闯入“贵和”时，查贵昌叮嘱家人别轻举妄动。翻译官简明来意，鬼子们就大大咧咧动起手，手脚麻利。查贵昌想,这店门怕是真的要关了。
没有药的郎中不是郎中，“贵和”药店就真的关门大吉。当年，查贵昌大女佩玉出世，玲珑可爱，嗷嗷待哺。

钱朝山是在保安队过的年。
有人对鬼子高密说他卖的米面的去向有问题，保安队便审了他十几天，钱朝山只是重复一句话：生意通三江，管他爹和娘！保安队审不出名堂，就放了人。还有人说他钱朝山表兄是汤启保，东厢商会会长，鬼子眼下的红人，保安队不见得敢把他怎么样。钱朝山回来不久，就进了一批米，主动卖给了鬼子，还作古正经地参加了鬼子头的一个宴会。不久，他米行就不开了，穿上一套黑鬼子制服，在保安队做起内勤的差事。

钱朝山没穿制服，出现在“贵和”正堂。三岁的松年手拿虎头帽绕柜台跑着玩，见有人来，站定，生生地望着来者。查贵昌借明瓦投下的光看一本书，撩撩眉朝钱朝山看，没起身。来人掏出几块洋钱，码在木柜台上，拣就近的椅子坐下，也不做声。两人一如既往地闷一会儿，过后，钱朝山说：都难过，去买些巧食给孩子们吃。
“不用。”查贵昌放下书，低下头，若有所思。
“嫌？”
“不是。”
“这可都是正大光明的钱。我在那儿没做一件亏心事！”
见查贵昌不言语，钱朝山把洋钱推到那本书旁，起身朝外走。在门槛边他回过头，说：那儿缺个账房，我推荐你。答应了。钱朝山已走到大门外，转身说：有个活路，比硬撑着强。查贵昌在屋里暗里看明亮的钱朝山毫不费力；钱朝山在阳光下似乎绷紧双眼，他在外面看不清查贵昌。春天的太阳太鲜嫩了，穿透力不强。

[ 本帖最后由全鼎子于 2008-6-6 20:59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