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落（七、八）

水鬼爱人

七

孤鹜刚刚放下手里的活准备做饭，只见秋水铁青着脸走了进来。孤鹜一直住在生产队一间废弃的仓库里。这间仓库位于村子的最西头，里面简陋破败，除了一张床外，其余就是孤鹜打铁的设备：炉子、砧子，锤子，夹子等，还有就是打好别人还没有取走的铲子、锄头、铁链之类的东西。这里平时就很少有人来，到了晚上更是绝无人迹。再往西就是成片成片的庄稼地。队长常天当初之所以考虑让孤鹜父子住进来，就是想让他们免费看守仓库。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屋里屋外蟋蟀叫得正欢。一年之中，孤鹜就喜欢这秋天的夜晚，有这许多蟋蟀做伴，他不觉得孤独。在这村里，还有一个人让他牵挂，那就是鳏夫吴俊明的女儿吴芙蓉。
“是秋水大哥呀！”
孤鹜刚热情的招呼一声，便看见秋水的黑风脸，以及凶狠歹毒的目光，还有那把寒气逼人的马刀。他心头一凛，后半截话被活生生的咽了回去，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呆呆的看着秋水。他和落霞的会面完全是清清白白的，所以他丝毫也没有想到秋水今天回来寻仇。
“说，你和落霞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有半句假话，我手里的马刀可不是吃素的。”秋水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说。
“什么怎么回事？我和落霞大姐怎么啦？”孤鹜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落霞已经招认了，你还在这里狡辩。”
“落霞大家招认什么了？”
秋水大怒，一脚就将炉子上的锅踢翻在地。

“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就不客气了。”秋水龇牙咧嘴的威胁说。
孤鹜无可奈何的看着秋水，在他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悲哀。
“是谁告诉你我和落霞大姐之间有事？”
“是封邵。”秋水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我真替落霞大姐感到悲哀，她那么爱你，而你居然相信封邵这种人的话。你这么做无疑只会给落霞大姐脸上抹黑，只会是亲者痛仇者快。”
秋水不由一愣，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也许他们之间真的没事，该不会是我心里胡乱猜疑。”他的脑海忽然浮现出封邵那神秘的表情以及阴阳怪气的话语。“不会的。封邵虽然是一个坏蛋，但在我面前，他绝对不敢撒谎。既然他们俩之间没事，那他们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的来往，而是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来。他孤鹜一进门，落霞就把大门关上。既然他们心里没有鬼，那为什么要关门呢？别看孤鹜表面上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其实内心早已吓得一塌糊涂，看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我只要再吓一下他，他肯定会说实话。”
想到这里，秋水把脸一沉，恶狠狠的说：“你到底说不说？”同时晃了一下手里的马刀，刀环相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十分清脆。
“我还是那句话，我们之间什么事也没有，我们是清清白白的。你要是不相信，尽可以用马刀把我砍死，我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不过我要郑重的提醒你，不要倒是后悔。”孤鹜仍然平静地说。
“他表面上装得越平静就越说明他心里有鬼，我绝不会相信他的一面之辞。我秋水再傻再混，也不能容忍别人给我戴绿帽子。这样我今后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秋水越想越生气。
“你不用抵赖。今天我无论如何不能饶了你，不给你留一个记号，你是记不住的。”
不管孤鹜怎样解释，秋水就是不相信。结果秋水蛮横地截断了孤鹜左手的小拇指和无名指。
按理说，孤鹜从小跟着父亲打铁，练就了一身的力气，再加之个头也和秋水一般高。浑身的肌肉疙里疙瘩，和他比起来，秋水那根本就不叫肌肉。只要他稍事反抗，秋水即使手里有刀，也未必就能轻易截断他的手指。但孤鹜当时并没有反抗，他心里想秋水是在气头上，虽说口气强硬蛮横，但绝对下不了手。他又一想，如果他反抗，就会使秋水更加相信他和落霞大姐之间有事，秋水在他身上占不了便宜，肯定会将气撒在落霞大姐身上。那样一来，落霞大姐就会吃亏。一阵钻心的刺痛使他一下子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愤怒地看着秋水，真想扑上去拚个你死我活。
秋水也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他失魂落魄地逃离了孤鹜的房子。

八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孤鹜被截断手指的事第二天中午便在村里传开了。过惯了平淡生活的庄稼人，整天将自己的身心沉浸在贫瘠荒芜的土地上，见惯了熟悉的面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难得有什么新闻，一旦发生什么事情，其传播的速度会像瘟疫一样迅速，甚至连方圆十几里的村庄都传到了，人们怀着新奇的心情谈论着，猜测着。孤鹜一下子成了热点人物。人们以各种形式打听。虽然还不到逢年过节时间，金水村一下来了很多人，他们以走亲戚为名，打听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第二天早晨，村里的刘菠菜想打一个小铁铲，当她来到孤鹜铁匠铺时，直见孤鹜仰面躺在炕上，大门也没有关，大铁炉子已经熄灭，屋里冒着阵阵寒气。一年四季，孤鹜从来不熄大铁炉子的火，只要踏进孤鹜的屋子，立刻会感到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当然这要在冬天。要是夏天，屋里面的闷热会和火炉子一样。刘菠菜感到很奇怪，以为孤鹜病了。她走到孤鹜跟前，才看见孤鹜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的躺着。孤鹜的手放在胸前，包裹着白布，上面的血迹清晰可见。
“你怎么啦？”刘菠菜大惊失色的问道，同时眼睛死死的盯着孤鹜的脸。那张脸像纸一样苍白，眼眶中还有少量的泪水流出。“是不是病了？要不要给你找大夫？”
孤鹜仍然一动不动的躺着，眼睛一眨不眨。
刘菠菜一喳呼，立刻便有好几个人涌进孤鹜的铁匠铺。大家关切的问东问西，由于孤鹜始终一言不吭。大家谁也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很快，大队医疗站的大夫朱红被请来了。她小心翼翼打开孤鹜包手的白布，眼前的一幕让她惊呆了。
“孤鹜的手指是被人用刀砍断的。”朱红斩钉截铁的下着断语。
“什么？孤鹜的手指是被人砍断的？”在场的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谁这么狠心？要砍断孤鹜的手指？”
“孤鹜平时为人老实，也没见他得罪什么人？”
“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正因为孤鹜老实，在当地又举目无亲，才遭到这样的结果。”
“这个人也太可恶了！”
一时间，大家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大家都用同情孤鹜的不幸遭遇。到了吃早饭时间，有好几家好心人将饭菜端到孤鹜家里。
孤鹜虽然被人砍断了手指，生命倒没有什么大碍，经过朱红大夫简单包扎消毒处理之后，已能下地。他感谢好心人对他的关心和照顾，但对他如何被人砍断手指却只字未提。这样，大家心中的疑团始终难以释然。
对这件事心知肚明的有四个人，一个是凶手秋水，一个是秋水的媳妇落霞，她得知这个消息后，除了悔恨外，吓得六神无主，当天就病倒了。还有一个人也被吓坏了，不用说读者也能猜到，这个人就是封邵。他猜想如果秋水因为词事被关进监狱，自己也难脱干系。他的脑子飞快的旋转，如果不想被公安机关抓住，必须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他没有老婆，也没有孩子，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他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刚准备出门。队长长水却将他堵在门口。
“怎么，想溜？”长水的眼睛死死的逼视着封邵。“村里人正为找不到凶手胡乱猜疑，你这一走不正说明你就是凶手？”
“冤枉！我正要向你汇报，秋水将孤鹜的两个手指砍了下来。”封邵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灵机一动，急忙向长天作着汇报。
“你不说我也早就知道了，我也正为此事来找你。”长天一脸严肃，看着封邵的心里直发毛。“说，你是不是将孤鹜和落霞的事告诉了秋水？”
“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封邵装出一脸的可怜相。“是秋水逼着我说的。我要是不说，他肯定会捶死我。他那样人高马大，不用他动手，我心里就害怕了。”
“你不要说得那么可怜。要不是你多嘴，秋水怎么会知道这事？”
封邵大吃一惊，他急忙将常天拉进屋里，悄声说：“在门口说话不方便，小心被别人听见。走，进屋说。”
常天边走边说：“我曾经怎样告诫过你，让你不要把孤鹜和落霞的事告诉秋水。你根本就没有往心里去。现在秋水闯下祸，你却想溜之大吉。告诉你，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几个村民商量着想要到派出所报案，被我劝住了。我告诉你，如果说秋水杀人，你就是递刀者。罪行比秋水还重。你以为逃走之后就没事了，公安机关会在全国下通缉令，看谁敢收留你？再说了，你跑了和尚还能跑了庙？难道你就打算永远不回来？”
封邵一听这话，脸如死灰，他扑通一声跪在长天面前，可怜兮兮的说：
“叔，我错了。你救救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怎么救你？秋水的事情已经做下，都是你在私底下煽风点火所致。”
“叔，救我。如果你这次救了我，今后无论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长天要的就是这句话。
“只要你照我的话去做，我保险你不会有事。”
封邵的眼睛一下子充满了希望，人也变得精神，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毕恭毕敬的递过去一根香烟。
“叔，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长天在封邵的耳边轻轻了嘀咕了几句，虽然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但长天的表情仍然十分神秘。封邵连连点头。最后，长天提高了嗓门：
“我来是和你商量拉木料的事。”
一听到木料两个字，封邵的精神头一下子又没有了。
“叔，我还是对你说实话吧，木料已经被秋水拉走了。”
“什么？”长天惊跳起来，眼睛睁得老大。刚才他进院子时，并没有留意院子里已经空空如也。“你怎么能做出这事？明明说我将木料卖给我，怎么又卖给秋水了？是不是谁出的价高就卖给谁？我算把你这个人看透了。”长天生气的说。
“叔，你可千万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将木料卖给秋水，是他强行拉走的，我没有办法。”封邵有些委屈的说。
常天冷冷一笑，说：“你哄三岁小孩？告诉你，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他秋水凭什么敢强行拉走你的木料不给钱？你又没有什么短头落在秋水手里。”
“叔，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就相信我一次吧。从小到大，秋水哪一次向我要东西我能不给？”封邵说的并不是实话，秋水虽然强横，但也决不是蛮不讲理。他不敢将自己威胁落霞的事情再向长天讲一遍，害怕再横生枝节。他急中生智，编出了这样的瞎话。
没想到长天居然相信了。
“你难道没有对他说是我先买的吗？”长天焦躁地问。
“说了，可秋水他根本就不在乎，嘴里还骂骂咧咧，丝毫不把你放在眼里。”说到这里，封邵的嘴角露出了奸笑。他心想：无论是队长长天，还是秋水，都不把他封邵放在眼里，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他现在不是三岁的小孩，而是三十岁的小伙子，他也有自尊，可为什么他们就看不见呢？究其原因，是他在他们心目中就没有地位。既然这样，就在这堆木料上做做文章，让他们彼此争斗，我好在一边看戏，也让他们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于是他就添盐加醋将秋水如何看不起长天，如何在他封邵面前辱骂长天乱说了一通。
“什么？他秋水一个碎怂，刚长大几天，就敢在我头上垒窝。”长天果然十分生气。“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叔，你不要生气。”封邵假意劝着长天，“不久十几个木料吗，忍忍就过去了，现在不同于当年，秋水的翅膀已经长硬了，你斗不过他的。”
俗话说：请将不如激将。常天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我斗不过他？我威风八面的时候，他还穿着开裆裤玩尿泥呢！我只要轻轻动一下嘴唇，也不用动手，就可以让他秋水吃不了兜着走。”
“不可能吧？”
“什么不可能！老实告诉你，我在公社，公安局都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叫人将他关起来？他现在可是犯罪分子。”
“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现在不抓，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封邵做出一副可惜的样子。“噢，我明白了！”瞬间封邵又恍然大悟，“你是因为害怕秋水才不敢抓他。”
“什么，我怕他？你就等着瞧吧。”
别看长天年纪大，经验多，也经不住封邵几句激将的话，此时他有满肚子的气愤要发泄。
从封邵家里出来，常天的心里便开始谋算如何收拾秋水。当然，他收拾秋水还有一层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秘密憋在他心里已经很久了。

李梦欣

悬念来了。

水鬼爱人

问候李梦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