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倒（第十二、十三章）

水鬼爱人

第十二章

饭馆里面的人并不多，从穿着来看，大部分是附近出卖劳力的民工，还有几个年龄偏大的老者，像我这么大的年轻人暂时还没有。民工为了赶时间，根本不用手掰馍，只用绞馍机简单地将饼绞成小方块；老年人们则慢条斯理地用手掐着，一边掐馍，一边很享受地喝着小酒，那神态安详、从容，此时，在他们心里似乎没有比吃牛羊肉泡膜更自在、更惬意的事情了。碗里的馍被细致地掐成黄豆大小的小粒，煮的时候还要用筛子将里面的馍花筛掉。吃泡馍是很讲究的事情，从掰馍的大小就可以看出来吃泡馍人的性格与审美情趣，炉头也会因人而异，煮出来的泡馍味道也会不一样，就是里面放肉的多少和肉的质量也会和掰馍的质量有关。煮泡馍的汤也是很有讲究的，一般情况下，炉头将汤的多少拿捏得恰到好处，吃完整碗的泡馍，只在碗底留一口汤。喜欢吃汤多泡馍的朋友，在煮前，要特别强调“汤要宽”，意思是在煮馍的时候汤要多一些。我对泡馍的吃法并不精通，偶尔也是听内行说的，至于汤多汤少全不在乎，炉头将馍煮成什么样子都不太计较，完全是个外行。
泡馍还没有端上来，我一边喝着已经变淡的茶水，一边无聊地左顾右盼。这时，我看见万户侯和一个年轻的女孩走了进来。女孩挽着万户侯的胳膊，样子很亲密。乍一见到这个女孩，我的心头不知为什么一阵狂跳，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身高在一米七左右，由于穿着高跟鞋，看上去比万户侯还要稍稍高几分，圆圆的脸蛋，弯弯的眉毛，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红艳艳的小嘴，长长的披肩发。她不时扭头和万户侯说话。俗话说：二、八月乱穿衣。此时还不到穿裙子的时节，但女孩已经是一身夏天的装束，在这偏僻的小镇显得十分乍眼，仿佛夏天已经提前来临。饭店里所有男子的目光在一瞬间全部投射到女孩身上，人们用嫉妒的眼光敌意地看了看旁边的万户侯。万户侯已经意识到这一点，轻轻抽了抽胳膊，但女孩挽得更紧了。
我的心里不觉一堵，早晨吃下去的东西全部涌到嗓子眼。我真想赶快逃离这里。万户侯也看见了我，微微迟疑一下，终于鼓起勇气走近我的身边。
“我说要请你吃饭，你偏要急着走。怎么，是不是在这里等着我请你？”万户侯的脸上带着讥笑，“放心，一顿饭我还是请得起的。”
那女孩好奇地看了看我。
“我就是不想遇见你，才找了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没想到你阴魂不散，又找到这里来了。”我反唇相讥，毫不示弱。
“怎么，你们认识？”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贾垂纶。我借调到乡政府上班以前，和他在一个学校，而且还在一个宿舍睡觉。你不知道，贾垂纶是我们乡有名的才子。”
“真的？”那女孩面露喜色，“我可一定要向贾老师好好学习学习。”
“别听万户侯胡说，我哪里是什么才子？”我脸一红，急忙申辩。
女孩嗔怪地看了万户侯一眼。
“我不骗你。”万户侯急忙说，“贾垂纶已经写了厚厚一本诗集，还有厚厚一摞散文、小说。什么时候我给你拿来，让你好好看看，看我是不是骗你。”
“那敢情好。在这里，我要先谢谢你啦！”
万户侯说话的口气十分自信，仿佛只要他张口，我就一定会将自己的作品双手奉送给他一样，并且让他到处宣扬。我想张嘴辩驳，但当时看见女孩充满期待的目光，咽回了要说的话，任凭万户侯在女孩面前胡乱吹嘘。
一个头戴白帽子、身穿白上衣的小男孩走到我们面前。这个小男孩看年龄也就十五六岁，张得浓眉大眼，一看就知道是个回民。万户侯很熟练地点了几个凉菜，要了一瓶白酒。我的泡馍也在这时端了上来，我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摆脱万户侯，就将泡馍端到旁边的桌子上。
“怎么，看不起我？”万户侯有些不满地说。
女孩也帮着劝我。
没有办法，我只好又和他们坐在一起。
“但我提前声明，我不会喝酒。要喝你们自己喝。”
万户侯掏出一盒“好猫”烟，丢给我一支，顿了一下，他凑近我的面前，压低声音说：“你真的不会喝酒？别骗我了，要不要我说出来。”
我的心里发慌，不知如何回答。
“好了，你们俩就别争了，这顿饭我请客。我要拜贾老师为师，跟他好好学习写作。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作文对我来说都是一件头疼的事。每次拿起笔，脑袋像冰冻了一样，一点儿也不灵活。从来作文都是胡乱写几句半通不通的文字应付差事。我真羡慕那些能写出大部头作品的作家。现在，参加工作以后，以前学过的数理化知识这时全用不上。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重新拿起笔写文章。真后悔以前没有下功夫学习写作。”那女孩说得那么恳切，态度是那么真诚，如此流利的口才使我难以相信她是一个不会写作文的人。
万户侯轻轻地撇了撇嘴，不屑地说：“你说的是写作文，和贾垂纶不在一个档次。人家搞的是真正的文学创作，是真正的精神食粮。不是我们每天所写的应景之作的那一类政论文。”
女孩不满地辩驳说：“难道政论文不是作文？既然贾垂纶是一个才子，肯定什么文章都会写，政论文更是不在话下。”
万户侯说：“政论文是最简单的文体，完全按照条条框框套，上面文件怎么写你就照着怎么写，不需要自己的观点，真正是大猫吃浆子，小猫看样子。连我这个粗通文墨的人，在乡政府呆了一个多月，对政论文已经了然于胸，根本不需要学习。”
“谁能和你比？你多么聪明，麦杆里睡觉——细活人！”
女孩的嘲讽使万户侯语塞，他窘迫地耸耸肩膀，不知如何开口。这时服务员将酒菜摆在桌上。万户侯为了摆脱尴尬，端起了酒杯。
“来。为了今天的相逢，也为了闳杏找到一位好老师干杯。”
到这时，我才知道那女孩的名字叫闳杏。万户侯只将我介绍给了闳杏，却没有将闳杏介绍给我。我知道这决不是万户侯一时疏忽所致，万户侯这么做自然有他的理由。
“我真的不会喝酒。”我急忙说。
“你抽烟不抽？”万户侯问。
“抽烟。”
“这不就对了嘛！烟酒不分家，抽烟的人哪能不会喝酒。别装了，喝酒。”
我虽然以前和万户侯在一起吃过饭，但在他的面前从来没有喝过酒。这一点万户侯心里十分清楚。他今天抱着让我出乖露丑的心理频频劝我喝酒。闳杏也在一旁帮腔，虽然她没有什么恶意，但我不好意思拒绝，只得一次次将酒杯送到嘴边。万户侯在一旁监督，想耍赖都不成。我根本没有想到的是，闳杏也能喝酒。据我估计，她的酒量也在半斤左右。在酒桌上，显得十分豪爽，没有一点扭捏之态。三个人分了一瓶白酒。我的酒量最浅，走出饭馆的时候，我已经感到头重脚轻。他们的话语在我听来，有些虚无。虽然我已是嘴笨舌僵，但我还是客气地和他们分手。我觉得在他们面前并无失态之处。临行前，我仍然没有忘记带上我买的那本《朱丝蒂娜》……

第十三章

所幸的是我下午没有课。回到学校，刚刚打过上课铃，我在周金卿和侯萍面前报过到，告诉他们我已经回到学校，然后关上房门，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朦胧间，曾听见有人敲门。我没有在意，再说我当时手脚无力，所以没有起身开门。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午学生是怎么离开学校，我全然不知。房间里光线暗淡。虽然我的意识已经清醒，但头疼得厉害。
我带的是五年级语文、数学，兼班主任。在小学，语文老师基本上都兼的是班主任，当然，还是少队辅导员。我所带的这个班以前是全校有名的乱班，几个老师望而生畏，最后，在侯萍的建议下，周金卿将这个班交给了我。当时我也是一百个不愿意，但侯萍多次做我的思想工作，说带好一个乱班最能显现一个教师的能力，成绩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这对于提高我的声望有很大帮助。最后，我还是看在侯萍的面子上将这个差班加乱班接了下来。刚接班，确实让我费了很大的劲。班上有几个捣蛋鬼，鬼点子特别多，专门和老师作对。我将那几个捣蛋鬼挨个叫到办公室进行谈话，虽然他们在我面前服服帖帖，可是到了班上照样我行我素，全不将我的苦口婆心放在心上。更可气的是他们经常联合起来捉弄女同学，时常有女同学眼泪汪汪向我告状。我觉得一味软弱只能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于是我有意识将他们叫到办公室，向他们展示我威严的一面。他们的胡作非为有所收敛。但他们积习难改，过不了几天，又会好了伤疤忘了痛。当我再次将他们叫到办公室里，他们的脸上出现了惧色。尽管上级教育主管部门三令五申严禁体罚或变相体罚学生。我觉得上级严禁体罚或变相体罚学生的禁令并不恰当，他们不了解学校的实际情况，一些从教师干上去的教育部门的领导，我敢保证，没有一个没有体罚过学生。大多情况下，只要学生服从教师的命令，教师是不会体罚的。有些学生由于各种原因，他们养成了许多恶习，不体罚不足以让他们改正错误和恶习。古人所说“棍棒下出孝子”这句话不是全没有道理。但我觉得适当的体罚更有助于学生的“健康”成长。在教育过程中，我尽量做到适可而止。偶尔我因为气愤，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下手有些重，事后又很后悔。记得有一次，我一巴掌下去将一个学生的鼻血打了出来，事后，我又是带学生到医院看病，又是到学生家里赔情道歉，还要接受学校领导的批评……
为了整顿班级秩序，有时我也在上课的时候偷偷溜出教室，在外面呆一小会儿，然后潜伏在窗子外面，躲在学生看不见的角落，向教室张望，一旦发现有某个学生趁我不在的时候乱窜座位说话，我会立刻冲进教室。尽管那学生看见我以后已经回到座位，但我还是老实不客气地当着全班学生的面将他狠狠教训一番。我这么做自有我的目的。刚开始，我前脚跨出教室的门，后脚就会有几个学生离开自己的座位捣乱。经过几次“袭击”之后，捣蛋的学生屁股后面都张着眼睛。同时，我还在班上安插了几个“密探”，他们会在我不在教室的时候，将说话捣蛋学生的名字记下来送到我手里。我经过核实，将会“严惩不贷”。经过几个星期的整治，效果明显：只要我不在教室，教室里会鸦雀无声。这一招果然奏效，连校长周金卿也不得不私下对别人说我在班级管理方面确实有一套。
为了提高我在教师中的威望，以备不时之需。我在班上强调：未经我的许可，无论那个教师叫干事，即使是校长，都必须一概回绝。否则，干完事回到班里，非但得不到我的表扬，我还要训斥。任何教师想让我班的学生干活，首先必须给我打招呼，不然肯定会碰一鼻子灰的。
早在去年五月份，槐花开得十分灿烂，整个校园飘荡着一股甜腻腻、香喷喷的气息。当时我和杨梅影的关系还保持着一种纯洁、朦胧的童真之情。那时万户侯还没有来。杨梅影忽然对我说，她想吃槐花闷饭，还说每次槐花盛开，她母亲总会为她做槐花闷饭，而且一做就是一大盆，让人想起来会齿颊留香。我说这是一件易事。学校里有五六棵一抱粗的槐树，由于太高大了，钩子根本够不到槐花。虽然树上雪白的槐花一堆堆，一串串，但也只能给眼睛和鼻子过过生日。我对几个正在玩耍的男学生一招手。他们马上明白我的意思，纷纷爬上大槐树，一枝一枝的槐花从树上被丢下来……在我的记忆中，那是杨梅影笑得最开心的一次，以后她再没有这么开心的笑了。至今我想起来都觉得受用无穷，可惜次数太少，时间太短了。校长周金卿来了，树下的孩子作鸟兽散。周金卿将树上的孩子叫下来，狠狠地训斥了一顿，逼问他们是谁唆使他们上树的。他知道，这个唆使学生上树的人肯定是我，只要学生招供，他就会借题发挥，将我也训斥一顿。但是我的学生们一口咬定是他们自己想上树。周金卿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最后只得罚他们打扫学校门前大片的清洁区。我对于这几个学生的做法很赞赏，向全班同学一挥手，“胡啦”一下子，全班同学一起动手，很快就完成了任务，连侯萍也说我这一手做得太绝了。
还有更绝的。有一次，适逢区教育局来我校检查工作。一大清早，校长周金卿便督促各班学生打扫清洁区卫生，准备以崭新的面貌迎接上级检查。在前一天晚上，我由于赶写一篇小说，入睡时已是凌晨四点多了，所以那天早上起来得晚了，全然忘记了周金卿的安排。这下可惹恼了周金卿，他直接闯进我的办公室。我刚刚起来。时间是早晨七点五十分，往常刚刚开始早读。周金卿将我狠狠地批评了一通，然后气鼓鼓地指挥我班的学生扫地。由于我曾经有交代，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也休想指挥我班学生。不管周金卿怎样指手划脚，但学生就是不肯动手。周金卿没有办法，只好再次来到我的办公室，好言劝慰。最后，还是我一挥手，清洁区卫生很快就打扫干净了。这次教训对于周金卿来说太深刻了，别看他在别的教师面前张牙舞爪，恶语相向，但对我还是心存忌惮。
李淑云私下劝我：“别和校长对着干，人家毕竟是校长，整你的办法多的是，小心……”
我说：“别人怕他，我不怕。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调走。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但是我如果想调走，决不会便宜他，要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说句心里话，我并不害怕周金卿将我调走。因为我知道自己的能力。去年，滨河乡中心小学校长孟光栅点名要我，但周金卿坚决不放。只要我想去，乡内任何一所小学的校长都会举双手欢迎我。这一点，周金卿心知肚明。
我觉得我在教学上下的功夫，别说全乡，就是全区能下到我这样功夫的人也不见得有几个。在上语文课时，我会当着全班学生的面将所教的课文背诵一遍，这一点连学生也很佩服；数学更不在话下，每道例题、习题都了然于胸，根本不用打开书本，我会很流畅地将课讲下来。作文课上，除了讲解写作方法以外，我还亲自在黑板上写“下水文”，并告诉学生针对作文要求，我是如何构思，如何写作。我辅导过的作文，屡屡在各级小学生作文竞赛中获奖；学生不需要动脑子，只需将我的下水文抄一遍递过去也会获奖。我爱好写作，但从来没有因为写作耽误教学，相反，我认为写作对于教学还能起到积极的促进作用。

雨竹

是长篇小说吧
人物和情节描写的很逼真也很现实
只是有些连不上 如果放一个帖子里
看起来就方便了
问好

水鬼爱人

原帖由 雨竹 于 2008-5-22 14:31 发表
是长篇小说吧
人物和情节描写的很逼真也很现实
只是有些连不上 如果放一个帖子里
看起来就方便了
问好

谢谢雨竹，但我不会操作，希望朋友帮忙。

李梦欣

水鬼爱人做过教师？对教育上的。。。怎么这么清楚啊！呵呵~~

水鬼爱人

原帖由 李梦欣 于 2008-5-25 18:46 发表
水鬼爱人做过教师？对教育上的。。。怎么这么清楚啊！呵呵~~

我曾在教育界工作了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