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葫芦

欢龙

他熬糖的时辰必须卡在
秋深与初雪接壤的隘口
铜锅旋涡里沉浮的琥珀
正替所有来不及变甜的事物
提前结晶

山楂要选北坡的，酸里藏锋
竹签需取新竹，骨节青白
穿果时腕力须如针灸——
既不能刺破羞涩的果核
又要让每颗红痣般圆满的酸
在同一条脊椎上找到故乡

糖浆在摄氏一百六十度学会顿悟
裹挟的瞬间发出细密的嘶喊
那是甜在与酸签订永恒的和约
冷却后脆亮的琉璃壳里
封存着整个摇摇欲坠的秋天
孩子们咬下的每一口碎裂声
都是童年提前预支的、关于
圆满必然破碎的教育

总有些果子会在签尖颤栗
像未说出口的告白
他总是默默取下，放在青瓷盘
留给黄昏第一个路过的倦客
“太完美的糖葫芦，”他说，
“反而尝不出人生那根刺。”
瓷盘里的红渐渐暗成淤血
暮色舔舐糖壳时
整个摊子都泛着
正在融化的、菩萨般的柔光

收摊前他会为自己留一串
不沾芝麻，不滚瓜子
只是最朴素的红被最薄的糖
轻轻囚禁
咬开时总能听见——
某年庙会走失的铃铛
某个雪夜灶糖的崩裂
以及母亲在病榻上
最后那句“太甜了，齁嗓子”

去年霜降，他穿完最后一签
忽然把整捆山楂推进沸糖
红潮在铜锅里卷成漩涡
糖浆沸腾如熔化的钟表
所有未售出的酸与甜在此和解
当琥珀色的巨柱缓缓升起
围观者看见糖壳里封存着：
倾倒的麦秸垛、断线的风筝
以及无数张仰望的、粘着糖丝的
正在融化的脸

他卸下招牌那夜
小镇所有孩子的牙忽然同时发疼
医者束手，直到有人梦见
月光下站满透明的糖葫芦桩
每根签子上都串着
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而那位消失的老人
正把冰糖熬成银河
将北斗七星逐一蘸糖
插在夜风的脊梁上

如今他的孙子改行做牙医
诊所总飘着似有若无的焦糖味
每当电钻响起，患者便看见
釉墙上晃动着串串鲜红的幻影
最老的病人颤抖着张开嘴：
“给我那根…没来得及买的…”
钻头停顿时，满屋糖壳碎裂
原来有些甜，需要穿过
一生的蛀洞
才能抵达最初那枚
透明的、坚硬的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