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首

鱼饵

       苦难

像所有摆弄文字的人一样
我习惯用文字翻晒自己的苦难

尽管那些褶痕是如此的轻薄
但每一次展开
都让风带走几粒盐粒大小的胀痛

其实我的苦难并不比
一块山岩承受的更多

只是它尚未破译人类的语法
或者说我们使用不同的音频

在它永恒的缄默里
我误读了它生存的本能

然而一块以地质纪年
蜷缩于地壳的石头
累累伤痕的体内
怎能不储存愤怒的雷霆？

当生活终于把我磨成
一面粗糙的听筒

我才听懂
雨水敲打青岩的淅沥
原来是它们压低嗓音的哽咽

而朔风穿过石隙的嘶鸣——
是整座山冈突然张开了
千万张裂缝似的嘴唇

向星空与荒原
它们用全身的骨节在呐喊
向着千万载饱受风霜之苦的宿命


        夜

所有渴求光
才能显影的事物
都向你俯首称臣——
而你坐在厌光者的王座上
凝视深渊——
这梦的幽暗结晶
星光如救赎的绳索
始终垂向混沌的根部

墙在暗处
测量光的半径
人用半生
界定明暗的边境
却被自己的屋檐困成孤城

夜在自身的灰烬里浇筑
幻像的王庭

是谁对影成三
是谁借着醉意
把缺月说成是
悬在冻枝梢头
迟迟不肯凋零的梨花

直到寂静被轻轻
剥开

谁提灯而来
光在密谋越狱

此时的叩门声——
宛若雷鸣


   等待

一片杨叶落在脚边
在人行道上——

黄是时间褪下的鳞
干瘪的脉络里
蜷缩着整个夏日的潮声

它曾用全部绿意等待
在枝头模拟波涛的形状
等那声雷霆
从乌云的腹中降生

等季风改变走向
等握力从叶柄退潮
它松开时带着
未完成的遗憾

但长久的寂静
终于被一声鸟鸣填满
那清亮的悲伤
为它撰写祷文——

守候本身已经完成
即便等来的是
——义无反顾的
飘零
   

    洗浴

我渐渐明白
夕阳为何每日沉入汪洋——

它需要用水流搓洗
一身淤积的暮色与沧桑

海水因此越来越咸
像积蓄了无数遍
未被晒干的泪行

直到暗夜耗尽
那颗被洗得通红、浑身湿润的朝阳
才从浪花褶皱里起身
继续它天空的
漫长旅程

它目光里滚动着昨日烧熔的悲悯

依然静默地照耀
这尘世
深不见底的
苍凉


     光

从阳台上一步步退走
我知道
一些熟稔的事物
正悄悄转身

退回光的背面
它们不说再见
我也无法挽留

整个告别像一场
没有字幕的哑剧

直到我两手空空
光留下空旷开始扩容

风摇动杨树
沙沙作响

而你
驾着月光
正随着夜晚
一同来临